第一章

我是幽台安插在靖王霍衍身邊的十五個細作之一。短短三個月，同伴全部死在了他手下。隻有我扮成算命的，誤打誤撞活了下來。第一次，我告訴霍衍，說他近期有血光之災。

他嗤笑一聲，隻當我是江湖騙子，卻沒幾日就遇刺傷了胳膊；

第二次，我勸他水路凶險，務必改換行程，他依舊不信。

結果船行到半路，突發大火，一船的貨物盡數燒毀；

第三次，我提醒他去圍獵場會喪失性命，他仍是半信半疑。

最後圍場之中突然竄出猛虎，直撲向他。 危機之中，是我衝上去替他擋了下來。

他抱著滿身是血的我，終於信了。

我的傷好後，他進宮請旨，把我封成了靖王側妃。

我以為他是為了報救命之恩，可入府三年，他待我處處上心——我畏寒，王府的地龍從九月燒到三月，炭隻許用銀絲炭，我嫌煙嗆，他就命人換成無煙的獸炭；我隨口說京裏的桂花糕不如江南小巷裏的好吃，他便派人快馬八百裏加急，把那鋪子的師傅接進了府裏；他的書房是禁地，擅入者杖斃，可卻隨我肆意進出；就連宴會上有人笑我是江湖出身，配不上王妃的位子，他轉頭便將我的名字寫進了世家大族的族譜。

這是我第一次被人捧在手心裏，我無可救藥地心動了。

我偷偷傳信回幽台，想要脫離組織。按照規矩，離開前，必須拿烙鐵毀掉身上的印記。

我咬牙扛了下來。

刑罰剛過，我踉踉蹌蹌站起來，腦子裏隻有一個念頭，找到霍衍，把所有真相全部告訴他。

從今往後，我拿真心換真心。可剛靠近他書房，就聽見了裏麵霍衍的說話聲：

“眼下朝局安穩了，我打算把令柔接回來。”

我腳步一頓。令柔？這個名字，我從沒聽過。

侍衛遲疑了一下：“王爺，那池姑娘怎麼辦？”

霍衍輕笑了一聲。

“她？不過是個騙子而已，哪裏是什麼算命大師。”

“那些災禍說辭，不過是她攀附榮華富貴的謊話罷了。”

“當年朝中盯著我的人太多，我不能讓人知道令柔對我有多要緊。池照這時候冒出來，用來當擋箭牌，再合適不過。”

侍衛沒再接話。

霍衍又開口道：“等接回令柔，她照樣還是側妃，我養著她就是了。”我僵在門外，指尖嵌進掌心，疼得發麻。

原來如此！

這些年來，我的酒盞裏被人下過毒，馬車車軸被人動過手腳。

每次遇險他都一臉愧疚，說是自己樹敵太多連累了我。

我傻傻信了。

甚至心疼他在朝中步履維艱，變著法兒編些吉星高照的說辭哄他寬心。

可原來，我隻是宋令柔的擋箭牌。既如此，我也沒必要再留下了。

第二天一早，我打算找個理由告訴霍衍，允我離開。

剛出門，就看見他回來了，身後跟著一個穿著素白衣裙的女子。“你來得正好。”他側了側身，指向身後的女子，“這是令柔，我的遠方表妹，她家裏遭了變故，如今無處可去，我先接她進府住一陣。”

“你處事周全，替我多照顧照顧她。”

宋令柔朝我微微福了福身：“池姐姐好，往後叨擾了。”我看向宋令柔，她纖弱乖巧，一雙眼睛亮晶晶的，滿是純真。這就是霍衍用心保護的心上人啊。

我回了個禮，壓下心中的酸澀，對著霍衍道：

“昨夜我觀星，天象有兆，我需要離開京城才能躲過災禍。”

廊下靜了一瞬。

霍衍皺了皺眉：“你在說什麼胡話？”

宋令柔臉上的笑僵住了：“是不是因為我來了，惹姐姐不高興了？”

“王爺，我還是走吧。”

“我這條命本就是撿來的，去哪都能活，留在這裏，反倒叫王爺為難。”

說著轉身便要離開。

霍衍伸手攔住她，他回頭看我，語氣軟了幾分：

“我知道這事來得突然，你心裏別扭。但令柔曾經救過我，我不能不管她。”

他走近一步，聲音放緩：

“你放心，府裏一切照舊，別胡思亂想。”“你剛剛說的話我就當沒聽見，我先帶令柔去休息。”

說完，他虛扶著宋令柔轉身離去。

貼身丫鬟小荷快步湊到我身邊，聲音發顫：

“王妃，您背後的衣裳……滲出血來了。”

我這才感覺到後背上又濕又黏。

方才強撐著跟他們說話，昨天的傷口崩開了。可霍衍滿心都在宋令柔身上，從頭到尾，半點都沒發現我不對勁。

入夜，傷口加重，我疼得渾身發顫。

小荷不顧我的阻攔跑去尋霍衍。

可他正在宋令柔的院子裏，小荷跪在冰冷的院門外，一等就是一個時辰。

終於等到管事從裏麵走出來：

“王爺說了，令柔姑娘心緒不寧，他分不開身。”

“你回去勸告池側妃不要生這些小心思了，等忙完了便會去看望側王妃。”

最終隻打發了府醫抓一碗安神藥。

小荷端著藥碗回來，眼圈紅腫。

我靠著床頭，呆呆坐著。去年冬日，我不過夜裏咳了兩聲，霍衍就緊張得不行，連夜傳三位太醫入府輪番診脈，恨不得把世間溫補好物都堆到我院中。

我真的以為我是他放在心尖上的人。

窗台被人敲響，幽台負責收尾的人偷偷遞進來一封密信。

信上隻有兩行字：

“脫籍手續已全部辦妥，你可尋機離開靖王府，重獲自由。”

我慢慢將信紙湊到燭火上，看著它卷曲、發黑、化成灰燼。

本來，我盼著能和他有個以後。

如今我隻想盡早抽身，遠遠離開這座靖王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