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未婚夫終於肯替我擦眼淚那天,我已經不會哭了。
我是他從海邊撿回來的小人魚。
為了陪他長大,我向海巫換了雙腿。
代價是,往後所有委屈,都得哭出來,才能不疼。
他最初很心疼。
後來嫌煩。
尤其是他收留那個怕水的姑娘後。
她失手燒了我的鱗衣,我哭了。
她把我的海螺扔進爐子,我又哭了。
他摔門出去。
“她都道歉了,你還想怎麼樣?”
姑娘病後,需要珍珠入藥。
他想起我的眼淚能變成珍珠。
“反正你天天哭,不如做點有用的。”
我開始去海巫那裏,賣掉能讓我流淚的東西。
賣掉鄉愁,我不再望著海麵。
賣掉委屈,他再說重話,我也能笑。
最後一顆珍珠,來自我愛他的那顆心。
他收到後,慌忙趕來。
“沒人生病。”
“隻是想讓你改改動不動就哭的毛病。”
他抱住我,聲音發抖。
“哭吧。以後都讓你哭。”
我摸了摸他的眼角。
很奇怪。
看見他掉眼淚,我一點也不疼。
......
裴照川收到最後一顆珍珠時,天已經黑了。
珍珠被裝在透明藥瓶裏,顏色很淡,像一滴凍住的淚。
藥師檢查完,鬆了口氣。
“夠了。”
“蘇小姐的藥,可以配齊了。”
蘇綿坐在壁爐旁,臉色蒼白,聞言立刻搖頭。
“別用了。”
“瀾音姐姐哭成那樣,我心裏過不去。”
裴照川把藥瓶放進她手裏。
“她哭一場就能再有,沒你想的那麼嚴重。”
旁邊的管家欲言又止。
剛才送珍珠的人特意交代過,這是最後一顆。
不是今天的最後一顆。
是瀾音這輩子的最後一顆。
可裴照川沒問。
他正低頭看海巫送來的結算信。
信上隻有短短一行字。
【交易已全部完成,無法反悔。】
裴照川掃了一眼,隨手壓在果盤下麵。
“她人呢?”
管家低聲回答:
“海巫的人說,瀾音小姐辦完交易就走了。”
裴照川冷笑。
“又鬧脾氣?”
蘇綿攥緊藥瓶,小聲替我解釋。
“她可能真的很難過。”
“畢竟,那些都是她珍貴的東西。”
“能有多珍貴?”
裴照川不以為意。
在他看來,我能拿去賣的,無非是幾場噩夢、幾次委屈,還有離開深海後那些無聊的鄉愁。
我從前連一隻被海浪衝壞的木船都能哭半天。
那麼多眼淚,換幾顆珍珠而已。
更何況,他沒真想逼我。
蘇綿根本沒病。
藥師也是裴家找來演戲的。
他們隻是想讓我改掉動不動就掉眼淚的毛病。
裴照川揉了揉眉心。
“今晚給她辦生日宴。”
“等她回來,誰都不許先哄。”
“這次必須讓她知道,眼淚不是萬能的。”
管家問:
“那宴會廳還用藍色珍珠裝飾嗎?”
“撤掉。”
蘇綿怕水,也怕一切和海有關的東西。
裴照川頓了頓,又補充:
“她那間貝殼房,也收拾出來給蘇綿住。”
蘇綿猛地抬頭。
“那是瀾音姐姐最喜歡的房間。”
“她不缺一個房間。”
裴照川語氣平靜。
“當初為了哄她,我把整麵牆都嵌滿了貝殼。”
“現在挪出一間房,又不是要她的命。”
管家不敢再勸。
我從深海帶來的鱗衣、海螺和藍珊瑚,很快被裝進木箱,搬去了最潮濕的地下倉庫。
鱗衣上還有燒過的黑痕。
蘇綿看了一眼,紅著眼睛道歉。
“都怪我。”
“我那天真的不是故意的。”
裴照川替她合上箱蓋。
“過去了。”
“瀾音就是太把這些破東西當回事。”
他讓人取來一條白色長裙,放在我的位置上。
那是蘇綿穿過一次的舊裙子。
裙擺沾過紅酒,洗完後仍留著一小塊淺色印子。
“她以前太嬌氣。”
“正好借這個機會改改。”
裴照川給我發去消息。
“晚上八點,回來吃飯。”
“跟蘇綿道個歉,之前的事就算了。”
過了半個小時,聊天框依然安靜。
他又補了一句。
“別哭了。”
“這次沒人去接你。”
蘇綿看著屏幕,輕聲問:
“她會回來嗎?”
裴照川把手機扣在桌上。
“她離不開我。”
“等發現沒人哄,自然就回來了。”
門外卻在這時響起敲門聲。
海巫的侍從送來一隻黑色木盒。
“裴先生。”
“這是瀾音小姐留下的歸還物。”
“她說,從今往後,這裏所有和她有關的東西,都不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