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隻因我出生時比雙胞胎妹妹多哭了一聲,吵到了媽媽。
寵妻如命的爸爸幹脆學哈薩克族的還子習俗,把我送給了爺爺奶奶當小女兒。
於是三歲我摔跤磕破了膝蓋,想要媽媽抱的時候。
她親著妹妹,頭也不回:「我可不是你媽,你媽在那兒。」
手指指向的是奶奶。
七歲讀小學交不起餐食費,我委屈地看向爸爸。
他遞給妹妹從歐洲帶回來的巧克力,冷冷道:
「你讀書的夥食費,可不是我該負責的。」
就連十六歲那年,我生了重病需要妹妹配型。
爺爺奶奶就差跪地哀求,爸媽也依舊堅定地護在妹妹身前:
「齊齊是我們唯一的女兒,我們不能讓她受到任何傷害!」
「至於沈餘,你們才是她爸媽,你們有能力救就救,沒能力也別指望我們!」
他們看都不看病床上羸弱的我,帶妹妹搬去了大城市。
我像垃圾一樣,被徹底拋棄。
所以後來,當老無所依的爸媽希望我贍養他們的時候。
我笑著指著爺爺奶奶的墓碑:
「這才是我爸媽,至於贍養你們,那可不是我該負責的。」
1
從小我就知道,我和沈齊是雙胞胎。
長得一樣,但命卻完全不同。
沈齊是爸媽的心尖寵。
從出生開始,她穿的永遠是媽媽親手挑的新衣服,喝的是爸爸從國外帶回來的優質奶粉。
而我,則是被爸媽給拋棄的孩子。
三歲以前,我沒有自己的衣服,身上穿上全部都是親戚家小孩不要的舊衣服。
我也沒嘗過國外奶粉是什麼味兒,印象裏唯一喝過的,是生崽母羊的羊奶。
每次沈齊喝奶的時候,我都在一旁眼巴巴看著。
有一次她的奶剩了半瓶沒喝完,我爬過去想喝。
還沒碰到,奶瓶就被媽媽搶走了。
「這麼小就會偷東西,真不知道以後會長成什麼樣子。」
「還好當初沒留你。」
她用看小偷的目光看著我。
那時候我還太小,不懂她目光的含義。
隻知道那天爺爺奶奶和媽媽大吵了一架,然後他們帶我搬進了老房子。
這之後我雖然沒和沈齊再一起生活,但偶爾一起出門玩的時候。
鄰居見了我們兩個,總會對爸媽說:
「哎呀,雙胞胎啊,長得真像,你們真是有福氣。」
每到這時候,爸爸就把沈齊往懷裏一攬,笑著說:
「說笑了,我們就這一個孩子。」
媽媽也會補充:「那是老人帶的,跟我們不是一家人。」
他們說這話時,語氣輕飄飄的,像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
我不懂爸媽的話是什麼意思。
隻知道他們永遠隻會抱妹妹一個人。
哪怕我手臂伸得再長想要他們抱,他們也像是看不到一樣。
三歲生日那天,我在樓下玩,鄰居老太太見了,笑著說:
「你爸媽帶著妹妹要拍全家福,就差你了,你還不趕緊去。」
我聽完,丟下手裏的玩具就往照相館跑。
那天太陽很大,我跑得氣喘籲籲,心臟都要蹦出來了,卻一點也不敢放慢腳步。
等我到了照相館,隔著玻璃,我看到沈齊穿著亮晶晶的小裙子,被爸媽抱在懷裏親。
我站在外麵,以為很快就到我了。
可直到太陽落山,我也沒等到爸媽笑著喊我的名字。
他們從照相館出來,看到我,隻有皺眉。
我媽問:「你怎麼在這兒。」
我還沒說話,她就捂了捂鼻子,「看你這身汗味,快走,別給我家小壽星染上了。」
爸爸順勢抱著沈齊離我遠了一些。
他們一家三口說笑著遠去。
攝影師出來,看到我,笑著問:
「小朋友,你和剛才那個小朋友好像啊,你們是一家人嗎?那怎麼剛剛拍全家福怎麼沒有你?」
我鼻子酸到不行,沒回答就跑開了。
也就在那一天,我認清了自己不被爸媽愛的這個事實。
後來上了幼兒園,老師講五十六個民族,講到哈薩克族的時候,她笑眯眯地說:
「哈薩克族有個很古老的習俗,叫還子。這個習俗是說,年輕夫妻會把自己生下的第一個孩子,送給老人撫養,算作老人的小兒子、小女兒。」
「這樣,孫輩在名義上就成了兒女,親生父母反倒成了哥嫂。如此一來,老人老有所依,年輕人也有更多時間去學習如何照顧小孩。」
講到最後,她指了指我。
「我們班的沈餘同學,就是被爸媽還子給爺爺奶奶的。」
小朋友們好奇的目光全都落在我身上。
我露出一個靦腆的笑容。
心裏卻很清楚,我不是被爸媽還子給了爺爺奶奶。
我隻是被他們給拋棄了。
爺爺奶奶看不下去,這才不得不收養我,讓我成了他們戶口本上的小女兒。
2
我和沈齊上小學那年,爸爸升了職,也漲了工資。
沈齊所有的開學用品都是最新款。
帶拉杆的書包,打開有三層的文具盒,還有按一下就出鉛的鉛筆。
而我的書包,是奶奶用爺爺的舊外套改的,破破的。
我背著它站在校門口,看見沈齊從爸爸的轎車裏下來,有同學圍上去激動地叫。
我把書包帶子攥緊了些,心裏是止不住的羨慕。
我也想要個新書包。
可話到嘴邊,聽見奶奶在裏屋算賬。
「這個月小餘的餐食費還沒交......」奶奶的聲音壓得很低,「要不,我把那隻母羊賣了?」
爺爺沉默了半天,說:「我去工地找找活吧。」
我站在門外,把到嘴邊那句「我想要個新書包」咽了回去,轉身去找了爸爸。
我知道他們不要我,但隻是餐食費而已。
一個月的餐食費,甚至還沒有爸爸給沈齊帶回來的一塊巧克力貴。
他應該會給這筆錢的吧?我想。
可見到了爸爸,他卻隻是冷冷地看著我:
「沈餘,你的餐食費,可不是我的責任。」
「你有困難,找自己爸媽去。」
「還有,別再叫我爸。」
我囁嚅了好久,才叫出一個「哥」字。
後來,餐食費是爺爺去工地搬了半個月磚湊上的。
他回來時,手上裂了好幾道口子,卻絲毫不覺得疼,笑著說:
「咱妞妞的飯錢,夠了。」
我看著那筆錢,眼淚撲簌簌往下掉。
也就是那天,我心裏生出了一個念頭。
我一定要好好學習,以後給爺爺奶奶最好的生活。
到小學四五年級的時候,我和沈齊越長越不像了。
她被養得白胖,穿得也鮮亮。
而我,天天幫奶奶喂豬割草,皮膚曬得黑,人也瘦。
學校裏漸漸沒人再把我們倆放一塊兒說。
這挺好。
沒人提,我就能省幾句解釋。
沈齊每天都會帶媽媽做的午餐到學校,天冷的時候也會圍爸爸從國外帶回來的圍巾。
她熱情洋溢地和好朋友炫耀爸媽的愛的時候。
我就搓著凍僵的手,去吃學校餐廳最便宜的便當,吃完我就回教室學習。
本以為日子能這麼平淡如水地過下去。
結果五月初的時候,沈齊找到了我:
「姐,快母親節了,我們一起給媽媽準備母親節禮物吧?」
我想拒絕,但她卻拉著我的手說:
「媽媽當年懷我們的時候,特別不容易,我們應該報答媽媽的。」
「而且我覺得媽媽其實也是愛你的,她經常會和爸爸回憶起當初懷我們兩個的時候的日子。」
我心一顫,腦子裏想了下媽媽大著肚子的樣子,到底沒有拒絕沈齊。
我花光攢了三年的零花錢,和沈齊一起,給媽媽買了一雙手套。
母親節那天,我跟著沈齊一起回了家。
見了媽媽,她看到沈齊手中的賀卡,激動地一把抱住沈齊。
「我的寶貝,知道疼媽媽了。」
她說這話的時候,眼淚差點掉下來。
然後她看到了我和我手裏的手套。
她頓了一下,才接過去,放在了玄關的雜物筐裏。
我站在門口,手都不知道往哪兒放。
「齊齊,要不我還是走吧?」我怯怯道。
沈齊卻不許,「媽媽做了大餐,你吃了再走吧。」
我有些為難。
「既然齊齊這麼說了,你就留下吧。」
媽媽臉色很冷淡,卻給我讓出了進門的位置。
我心一跳,喜悅從心底翻湧上來。
沈齊說的沒錯,媽媽心裏其實是有我的。
我跟著沈齊進了房子。
那天晚上,我第一次吃到了媽媽做的飯。
糖醋排骨,油燜蝦,還有我從沒喝過的、亮晶晶的飲料。
媽媽給我夾了一隻蝦,說:「吃吧。」
我受寵若驚,卻舍不得吃。
趁媽媽不注意,我把那隻蝦塞進了外套口袋。
我想把媽媽的味道保留下來。
爸爸下班回來,看見我坐在飯桌上,眉頭一下子皺起來。
他沒說話,走過去把媽媽叫到了陽台。
不一會兒,媽媽又把沈齊叫了出去。
他們在外麵低聲說了很久。
我坐在飯桌前,捧著那碗飯,小口小口地扒。
我很想知道他們在說什麼,但我沒動。
因為想給媽媽留下個好印象。
回到爺爺奶奶家,已經很晚了。
爺爺奶奶正坐在燈下說話,見我推門進來,他們立刻停了話頭。
奶奶問我:「今天高興不?」
我點頭:「高興!」
「高興就好。」
奶奶和爺爺對看一眼,沒再說什麼。
我咧著嘴躺在床上,天快亮才睡著。
3
本以為這是個好的開始。
沒想到第二天上學,沈齊卻不肯理我了。
之後很長一段時間,她也一直繞著我走。
然後我才知道,那天晚上,當我歡欣雀躍自己終於吃上媽媽做的飯的時候。
爸媽正在陽台,叮囑沈齊不許再理我。
我傷心地回到家,卻聽到奶奶咳得厲害。
再顧不上別的,我連忙去抽屜裏拿錢,想要帶奶奶去醫院看看。
可抽屜裏放錢的地方,此時卻隻剩幾張五塊十塊的零錢。
在我不解的目光中,奶奶為難地告訴我:
「那天你去吃完飯之後,他們來要了那頓飯的錢。」
他們自然指的是我爸媽。
我隻覺得寒從心起。
原來那頓飯,那隻蝦。
原來所謂媽媽的味道,都是明碼標價的。
我把抽屜推回去,站起來。
從那天起,我再也沒對爸媽,抱過任何期待。
我開始更用功學習。
除了想讓爺爺奶奶過上好日子之外。
我還想讓拋棄我的人,後悔拋棄了我。
與我一門心思讀書不同的是,沈齊幾乎不怎麼把心思放在學習上了。
她開始每天遲到早退,染頭發,打耳洞,在自習課上研究化妝品。
與之相對應的,她的成績也開始起起伏伏。
而我則常年保持全年級第一。
盡管如此,爸媽知道後也隻是冷冷道:
「沈餘不過是會死讀書而已,腦子根本不靈活,不像我家齊齊,腦子一看就很聰明,就是沒用到正地方而已,等她知道學就好了。」
我聽說之後,心裏憋著一口氣,中考直接考了全市第一。
而被爸媽誇聰明的沈齊,連中考線都沒過。
得知成績的時候,我心裏有股隱秘的喜悅。
我想,這下你們總該看見了吧。
你們拋下的這個小孩,考了全市第一。
而你們嗬護備至的孩子,什麼也不是。
我期待著爸媽後悔。
可他們卻隻是罵了沈齊一頓,然後掏了一大筆錢,把她安排進了私立高中。
至於我這個全市第一。
有天我聽到媽媽打電話抱怨:
「那沈餘果然是個白眼狼,自己學習成績那麼好,也不知道順帶輔導輔導她妹妹。」
我聽了之後,忽然覺得沒意思極了。
我不再期待爸媽的後悔,升高中的那一整個暑假,我都在勤工儉學,賺自己上學要用的生活費。
沈齊那個暑假也很忙,爸媽帶她去了馬爾代夫,帶她去了法國,又帶她去了冰島。
她朋友圈裏全是我看都沒看過的風景。
但我看著,也隻是平淡地劃過去。
我堅信早晚有一天,我憑借自己的能力,也能去往這些地方。
但比輝煌前途先來的,是來勢洶洶的重病。
醫院裏,醫生問:
「沈餘有沒有兄弟姐妹?直係親屬配型,成功率最高。」
「有!她有一個雙胞胎妹妹!」
爺爺奶奶趕緊給爸媽打電話。
可媽媽卻在電話裏冷漠地說:
「配型多傷身體啊,我家齊齊寶貝正感著冒呢,她哪兒也不去。」
爸爸也說:
「齊齊是我們唯一的女兒,我們不能讓她受到任何傷害!」
「至於沈餘,你們才是她爸媽,你們有能力救就救,沒能力也別指望我們!」
電話掛斷後,爺爺醫院走廊的長椅上枯坐了一整夜。
我躺在病床上,眼淚也止不住地往下流。
那之後爸媽幹脆帶沈齊換了個城市生活。
而我沒死。
全靠運氣。
4
這之後有一年多我都沒有再見過爸媽和沈齊。
隻偶爾從爺爺奶奶嘴裏,聽到一點兒他們的近況。
沈齊上了新城市最好的私立高中,成績卻還是一塌糊塗。
她卻毫不在意,依舊雞飛狗跳地混著日子。
爸媽也沒空管她,爸爸的工作漸漸不好做起來,他每天忙得焦頭爛額的。
就連一直不工作的媽媽,都不得不出門找了工作。
我聽著,就像是聽陌生人的事一樣。
本以為接下來也會沒什麼交集。
沒想到高二升高三那個暑假,我忽然接到了爸爸的電話。
他的聲音疲憊了很多,先是問我:
「小餘,聽說你現在還是年級第一是嗎?」
這是他第一次沒有連名帶姓叫我的名字,也是他第一次關心我的成績。
但我心裏已經沒什麼波瀾了,「嗯。」
我猜他打電話肯定不是為了說這個。
果然,下一秒我就聽到他繼續說:
「那行,你妹妹快高三了,老師說她成績跟不上,很可能沒大學上。你成績好,暑假過來給她補補課吧。」
我握著手機,沒立馬接話。
我想起爺爺越來越不好的腿,還有奶奶越來越看不清的眼睛。
盡管如此,他們還在努力工作,給我攢學費。
我想替他們分擔一點。
所以我說:「可以,但我要補習費。」
「一小時三百。」
電話那頭頓了一下。
然後爸爸的語氣一下就拔高了:「都是一家人,你居然和我提錢?」
我語氣很平靜。
「十歲那年我在你們家吃了頓晚飯,你們也提錢了。」
「我這都是和你們學的。」
他喘著粗氣,「但那是你親妹妹!」
我笑了下,「先前我生病的時候,你可是說自己隻有一個女兒的。」
「現在用得上我了,就想起沈齊是我親妹妹了?你覺得這公平嗎?」
電話那頭的氣越喘越粗。
我的語氣卻依舊波瀾不驚:
「想要補課,就按我說的價來。」
電話被猛地掛斷。
但沒多久,爸爸還是同意給了這筆補課費。
原因很簡單,外麵請家教,好的老師一小時至少五百。
找我,一小時三百,還放心。
他舍不得給我錢。
但更舍不得沈齊這個寶貝女兒繼續爛下去。
於是我去了他們在另一個城市的家。
精裝修的房子,處處透露著家的氣息。
照片牆上是他們一家三口的全家福,玄關處他們的鞋子也親密無間的擺放在一起。
而我站在門口,被丟過來一雙一次性拖鞋。
我是這個家裏,明晃晃的客人。
要是很小的時候,意識到這一點,我或許會難受。
但現在,我隻是坦然地換上了一次性拖鞋。
在保姆房睡了一覺之後,補習正式開始。
沈餘坐在書桌前,臉上滿是厭煩。
我裝沒看到,拿出卷子給她,「先摸個底吧。」
一張四十分鐘的卷子,她隻做了十分鐘就放下了,然後趾高氣昂地對我說:
「我就會這麼點。」
一副「我不做你能拿我怎麼辦」的樣子。
我什麼也沒說,隻說:「那行,下課。」
沈餘顯然沒想到我會這樣,在她驚訝的目光中,我起身,離開前最後給她說來了句:
「以後隻要你態度不端正,我們就下課。」
「反正時間到了,我拿錢走人,什麼也不虧。」
沈餘不說話了。
第二天再上課,她乖了不少,題目全都老老實實做完了。
我給她改卷子的時候,聽到她嘟囔:
「要不是不想便宜了你這個外人,我真不想坐在這裏。」
外人。
我聽清楚了這兩個字,很顯然,這是沈齊在爸媽的教導下耳濡目染學會的。
我隻當沒聽到,又把卷子遞給她。
「現在,把這兩道題重新做一遍。」
一天下來,沈餘從幾乎什麼都不會,到有兩種題型基本能做對。
我看著卷子,隨口道:「還不算沒救。」
沈餘的臉一下就紅了。
補習費一周一結算。
爸爸每周轉錢的時候都很不情願,但他又每周都轉。
畢竟沈餘的變化,他看在眼裏。
我也一分沒少收。
因為我很清楚,如果我拿他們當一家人客氣,他們隻會把我當做冤大頭。
暑假結束前,沈餘的成績提升了一百多分。
餐桌上,媽媽高興地算著:
「兩個月能提一百多分,那要是再有兩個月,齊齊的成績豈不是就能過本科線了?」
爸爸看著默默吃飯的我,也意味深長道:
「早知道兩個孩子一起養了。」
「現在這樣,齊齊好不容易有點進步,沈餘就要走了......」
這算是我第一次從他嘴裏聽出後悔拋棄我的話。
但也是為了沈齊。
我沒接話,隻咧嘴笑了下。
不為他這句後悔,為我這個暑假賺的那五萬塊錢。
我規劃著回去之後給爺爺奶奶買東西。
爺爺的腿不好,可以買個按摩儀。
奶奶很久沒買過新衣服了,要給她買兩套新衣服......
我高興地睡下。
誰知第二天要離開的時候,我的行李和錢,卻全都不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