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三天下午,泡沫漫到了胸口。
心臟開始透明化,跳動得極其緩慢。
距離日落隻剩一小時,我穿上長款羽絨服,把拉鏈拉到下巴,給傅斯年發了微信:
【斯年,來月牙灣見我最後一麵吧。】
那是我們定情的地方。
半小時後,傅斯年跑過來,一把將我擁進懷裏。
我的身體輕得像一團空氣,他抱住我時明顯愣了一下,眉頭緊鎖:
“怎麼瘦了這麼多?汐汐,我知道這兩天委屈你了。”
“可薇薇每天都在死神邊緣徘徊,你很堅強,她不行,你信我,我心裏愛的人一直是你。”
我的每一次呼吸,喉嚨裏都泛起細碎刺痛。
“斯年,我撐不住了。”
我仰頭看著他,聲音輕得像風:
“我要走了,再也不能陪你了。”
傅斯年看著我空洞絕望的眼神,心臟猛地一縮:
“不準胡說!我不準你走!”
他的眼眶迅速充血變紅,眼底浮現出一層濃重的水光。
我怔怔地看著他的眼角。
原本已經死透的心,突然劇烈地顫了一下。
他是真的在怕失去我嗎?
難道在最後關頭,我還能等到這滴救命的淚?
我屏住呼吸,顫抖著靠近他,貪婪地等著那滴淚落下。
那滴淚在他的眼睫上顫了顫,眼看就要滾落。
“斯年哥!”
一聲淒厲的尖叫劃破海風。
林薇穿著單薄的睡裙,赤腳站在不遠處的礁石上,海水沒過腳踝,搖搖欲墜:
“對不起,是我不該被找回來,搶了姐姐的一切!”
“我現在就把命賠給她,求你們別再討厭我了!”
傅斯年眼角那滴即將落下的淚,被海風瞬間吹幹。
他一把推開我,轉身就跑:“薇薇!別動!我馬上過來!”
“斯年......”
我拚盡最後一點力氣拉住他的衣角。
“別走......求你,隻要一秒鐘......”
傅斯年轉過頭,用力掰開我僅剩的幾根手指,滿眼煩躁:
“林汐!沒看到她要跳海嗎?你鬧夠了沒有!”
“我是人魚!我馬上就要變成泡沫了!你現在走,我會死的!”
我用盡最後的力氣喊出真相,換來的卻是他徹底失望的眼神。
“到了這種時候,你還在編這種謊話爭風吃醋。”
他甩開我的手,頭也不回地衝向礁石:
“你就坐在這兒反省,等我哄好薇薇再來找你!”
我重重跌坐在沙灘上。
夕陽沉入海平麵,三天時間到了。
從脖頸往下,我的身體完全變成了透明的氣泡,在夕陽下泛著七彩的光。
不遠處的礁石上,傅斯年死死摟住掙紮的林薇,後怕得全身發抖,眼淚大顆大顆地落在她的頭發上:
“我不走!我隻陪著你,別做傻事,我求你了薇薇!”
爸媽和哥哥也趕到了,一家人緊緊擁抱在一起,失聲痛哭。
我救了十二年的人,愛了五年的人。
在生命最後的七十二小時裏,我沒有換來他們的一滴眼淚。
海風吹過,我指尖的泡沫化作光點飄向空中,緊接著是手腕、手臂、胸膛......
身體變得好輕。
我靜靜看著遠處相擁而泣的他們,再也沒有了怨恨和不甘。
人魚的眼淚和記憶,本來就不該留在岸上。
“再見。”
我動了動嘴唇,聲音未出,喉嚨和臉頰已化作泡沫。
風卷起沙灘上空蕩蕩的羽絨服,輕飄飄地落在海麵上。
沙灘上空無一人,隻有幾顆七彩的泡沫,順著海風飄向大海。
“啵。”
最後一顆泡沫,在半空中破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