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十七歲以前,我最討厭別人說:“以後還有機會。”
我患有嚴重的自身免疫病,不能久曬、運動,也無法參加集體活動。
每次被留下,大人都這樣安慰我。
可我知道,所謂“以後”,隻是怕我難過。
隻有鄰居程渡真的留下來。
高二春遊,他謊稱胃疼,陪我在空教室看森林紀錄片,還在課桌上擺滿紙折的小樹。
“別人去看春天,林昭,我替你造一個。”
後來,他學醫進了風濕免疫科,我們也從鄰居變成戀人、未婚夫妻。
這些年,他替我記藥、陪我複診。
我卻病得更重,疼起來便摔東西,哭問為什麼偏偏是我。
他總抱著我,說會一直陪我。
可他漸漸不再愛笑。旅行、聚餐全部推掉,隻因怕我隨時發病。
明明二十多歲,眉間卻盡是疲憊。
一次訪學回來,他抱著淺黃色洋桔梗,進門還笑著。
我問他,怎麼想起買花了。
聽見我的聲音,他的笑容瞬間消失:
“我忘了你花粉過敏,馬上拿走。”
隨後,他下樓取行李。我在陽台看見一個女孩等他。
她追著他繞花壇奔跑,他笑彎了腰。
女孩的背包上,沾著淺黃色花瓣。
原來,花是她送的。
程渡沒有背叛我。
他隻是離開我的病房後,重新做回了會笑、會奔跑的普通人。
當晚,我接受了外地長期療養,留下一份解除婚約協議。
十七歲時,他替我造了一場春天。
如今他終於走進春天,我不該再讓他陪我回到那間昏暗的教室。
......
程渡取完行李回來時,我已經戴著口罩和手套,將洋桔梗修剪好插進花瓶,放在了離臥室最遠的窗邊。
他推門進來,一眼看見那片淺黃,動作頓了一下。
“怎麼沒扔?”
我摘下手套。
“花開得很好,扔了可惜。”
程渡放下行李,走過去拿起花瓶。
“抱歉,我剛回來,一時忘了你不能聞花粉。”
他說著將花抽出來,連同包裝紙一起扔進垃圾桶,又打開窗戶,把花瓶拿進廚房衝洗。
“花是林穗送的。”
“她是和我一起訪學的同科師妹,回來的時候順手塞給我的,我沒注意是什麼花,你別多想。”
原來她叫林穗。
水流聲響了很久。
我看著垃圾桶裏那片淺黃色,輕聲說:
“不用扔,我沒有生氣。”
程渡沒有回答。
他將花瓶洗了兩遍,又把窗台和茶幾都擦了一遍,大概是覺得我越平靜,越證明我把情緒壓在心裏。
可我真的沒有生氣。
程渡沒有做錯什麼。
他沒有收下別人的愛,也沒有違背婚約,他隻是接過林穗送的一束花,在樓下和久別重逢的師妹說笑,短暫地忘記家裏還有一個聞不得花粉的人。
換作從前,我或許會難過,會問他和林穗在國外一起經曆了什麼,也會忍不住比較,為什麼他在她麵前可以笑得那樣輕鬆。
可現在,我隻覺得累。
程渡應該比我更累。
他從廚房出來,第一件事便是拿起桌上的藥盒。
藥盒分成早中晚三格,每一格都貼著程渡親手寫的標簽,劑量、禁忌和服藥時間一項不少。
“晚上的藥少了一顆。”
他皺起眉。
“又忘了?”
“下午有點困,睡過頭了。”
“這種藥不能漏服,我跟你說過多少次?”
他說完像是覺得語氣太重,抬手摸了摸我的額頭。
他的掌心有些涼,眼底還壓著長途飛行後的血絲。
“最近是不是又疼了?”
我沒有回答,隻問他:
“程渡,你累不累?”
他的手停了一下。
“剛回來,當然累。”
“我不是問今天。”
房間裏安靜了幾秒。
程渡避開我的視線,將漏掉的藥取出來,倒了一杯溫水放在我麵前。
“別胡思亂想。”
“等我這幾天把工作交接完,陪你重新做一次檢查。”
我看著那杯水,忽然想起這些年,每當我問起他的生活,他總能自然而然地將話題轉回我的身體。
仿佛隻要我的指標沒有惡化,我們之間便也沒有問題。
“複診不用陪了。”
程渡抬頭。
“為什麼?”
“我聯係了新的治療機構,他們會重新安排。”
他大概以為那隻是一次普通的療程調整,神色稍稍緩和。
“把資料發給我,我替你看看。”
“還沒定。”
我沒有告訴他,那家機構在一千多公裏外,也沒有告訴他,我申請的不是短期治療,而是沒有明確歸期的長期療養。
程渡還想說什麼,手機卻響了。
他看了一眼來電,拿著手機去了陽台。
隔著玻璃,我聽見他和科室同事確認明天的工作,又聽見電話那邊提起林穗,說她已經把訪學期間的資料整理好了,明天會一起帶到醫院。
程渡的語氣依舊克製,卻比剛才輕鬆許多。
我沒有難過,隻是打開郵箱,點進療養機構發來的確認函。
入住期限是七天。
頁麵最下方,安靜地放著兩個選項。
程渡打完電話回來時,我已經按下確認鍵。
係統彈出提示。
長期療養手續正式生效。
他沒有看見,隻將那杯快涼的水重新遞給我。
“把藥吃了。”
我接過藥,第一次沒有問他,這七天裏有沒有時間陪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