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江疏月選的地方,在東三環一家日式茶室,二樓最裏麵的卡座。
我到的時候她已經坐在那了。
黑色口罩遮了半張臉,帽簷壓得很低,麵前擺了兩杯焙茶,熱氣還沒散。
堂堂名媛班第一名,出門跟做賊似的。
我拉開椅子坐下,先把口罩摘了。
“你這也太誇張了,我們又不是在接頭。”
她沒動。過了幾秒才慢慢把口罩拽下來。
素顏。眼底一圈青灰色。
說實話我嚇了一跳。群裏她的照片永遠是精致的,下巴線條利落,妝容一絲不苟。
現在坐在我對麵的這個人,像是三天沒怎麼睡。
“你......還好嗎?”
“挺好的。”她端起茶喝了一口,手很穩,“你呢?被踢出排名榜之後。”
“省了八千八的隨禮錢,花唄壓力小了。”
她愣了一下,然後笑了。笑得很輕,幾乎沒聲音。
“我以為你會哭。”
“哭什麼?”我拿起茶杯,“我跟顧承宴在一起兩年,最後三個月,他連我生日都記錯了兩次。
第一次記成前任的,第二次幹脆忘了。”
“那你為什麼不提分手?”
“因為在名媛班裏,被甩和主動甩人不一樣。主動走的叫不識好歹,被甩的起碼還能博個同情分。”
我頓了頓,“結果同情分也沒博到。”
茶室很安靜。隔壁卡座空著,隻有木頭牆板偶爾發出一聲輕響。
江疏月盯著茶杯看了很久。
“我和沈聿白訂婚三年。”她開口,聲音平得像在念課文,“三年裏我們沒吵過一次架,沒紅過一次臉。
逢年過節他送花,我回禮,兩家人坐在一起吃飯,笑得都很得體。”
我沒插嘴。
“上個月他生日,我提前兩周準備禮物,他當場拆了,說很喜歡,拍照發了朋友圈。”
“聽著挺好的。”
“禮物到現在還在他車後備箱裏。”她看著我,“原封不動,連包裝紙都沒拆幹淨。”
這話說完,卡座裏安靜了好一會兒。
“我查過他的行程表。”江疏月低下頭,手指繞著杯沿轉,“他每周三去一家私人畫室,老師是個男的,三十出頭。
我不確定他們什麼關係,但他從來沒跟我提過這件事。從來沒有。”
“你問過他嗎?”
“沒有。”
“為什麼?”
“因為我媽會殺了我。”
她說這話的時候笑了一下,不是開玩笑的笑。
“我外婆嫁的是部委大院的人,我媽嫁的是沈家的世交,到我這一代,排名第一就是我們家三代人攢下來的臉麵。
我要是提分手,我媽第一個問的不是為什麼,是‘你知不知道排名會掉幾位’。”
我端著茶杯沒說話。
說實話,我理解。
名媛班那套東西,說穿了就是一個估值係統。
你的男朋友值多少分,你的家世值多少分,你的穿搭談吐社交圈加在一起,換算成一個排名。
排名高的嫁得好。排名低的嫁得湊合。掉出榜的,連湊合的資格都沒有。
江疏月排第一,不是因為她多優秀。
是因為她從來不出錯。
“那你給我發那條消息是什麼意思?”我問她。
她抬起頭,眼睛紅了一圈,但沒掉眼淚。
名媛班第一名,連哭都哭得克製。
“我想知道你是怎麼撐過來的。被甩之後,被踢出排名之後,你怎麼還能笑著去問白慧蘭要隨禮錢。”
“因為我發現一件事。”我放下茶杯,想了想怎麼說。
“被甩這一個月,我媽罵了我三次,花唄催了我兩次,合租室友問我要不要介紹對象。
但是你知道嗎,我睡得特別好。”
“以前跟顧承宴在一起,我每天晚上要看三遍他朋友圈,研究他是不是又跟誰吃飯了;
出門要提前兩小時化妝,怕丟他的臉;他媽打電話來,我要站起來接。站起來,你信嗎?接電話都要站著。”
江疏月沒說話,但她的手停了。
“被甩之後這些全沒了。”我說,“不是失去了愛情,是終於不用給顧家人當群演了。”
卡座裏又安靜了。
這次是江疏月先開口,聲音很輕。
“我也想。”
她低著頭,指甲掐進掌心。
“可我怎麼辦?我要是走了,我媽怎麼辦,我外婆怎麼辦。
沈家那邊要是翻臉,我們家在這個圈子裏就待不下去了。”
我看著她。
名媛班第一名,妝容永遠完美,儀態永遠端正,從不遲到,從不說錯話。
現在素顏坐在我麵前,眼圈通紅,問我怎麼辦。
我把茶杯往她麵前一推。
“我教你一個辦法。”
她抬頭看我。
“從今天開始,我們互相幫對方,變得不值得被娶。”
江疏月愣住了。
“你瘋了吧?”
“我已經是墊底的了,沒什麼好瘋的。你不一樣,你是第一名,你每往下掉一格,所有人都會看見。”
“那不是更完蛋?”
“你聽我說完。”我伸出一根手指,“在名媛班那套規矩裏,你的價值是別人定的。
排名是別人給的,婚約是別人簽的,連你每天穿什麼都是為了別人看。”
“你要是自己先把自己‘貶值’了,他們拿什麼拿捏你?”
江疏月盯著我,嘴唇動了動,沒出聲。
我又說:“你不用一步到位。先從小事開始,比如下次班級聚會,別坐在沈聿白旁邊。”
“就這樣?”
“就這樣。”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茶杯,又看了看我的。
然後她伸出手。
“成交。”
我握住她的手,兩隻手都是涼的。
“加一條。”我說。
“什麼?”
“誰先被甩,誰請客。”
她盯著我看了兩秒,然後笑出了聲。
這次是真笑。
兩個名媛班的女人,一個墊底一個第一,在東三環二樓的卡座裏擊了個掌。
茶涼了。賬單一人一半,AA得清清楚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