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五歲那年車禍,我姐為救我斷了雙腿。
從那天起,我爸媽跟我說得最多的一句話就是:
“你姐這輩子都是因為你毀了。”
我考上重點大學,姐姐把自己鎖在屋裏哭了一整夜。
我媽紅著眼眶撕了我的錄取通知書:
“等你姐能站起來了,你再考。”
後來,我每天跑十六個小時外賣,錢全給姐姐攢康複費。
我肚子疼得直不起腰,爸媽說我是看姐姐吃補品眼紅,裝病。
我偷偷去檢查,診斷單上寫著重度貧血、盆腔炎、胃潰瘍。
拿藥要兩百多,我掏不出來。
我想著等攢夠給姐買護膝的錢,再給自己拿藥。
可暴雨那天,我怕送單遲到闖了紅燈,被渣土車撞飛。
我躺在雨裏,手裏還攥著剛買的護膝,卻再也不能親手交給姐姐了。
1
再睜開眼時,我已經飄在了半空中。
我一低頭,就看到了家裏餐桌上的三菜一湯。
我想推門進去。
手指卻直接穿過了防盜門板。
我愣住了。
我才反應過來,我已經死了。
媽媽在廚房裏忙碌。
她解下圍裙,端著一盤紅燒排骨走出來。
熱氣騰騰。
她把盤子放在桌子正中間。
“念念愛吃紅燒的,今天特意給她做的。”
我看著她的臉。
這是這麼多年來,她第一次用這麼溫柔的語氣提我的名字。
上一次,還是十三年前。
那年我五歲。
菜市場人很多。
我掙脫了媽媽的手,往馬路對麵跑。
一輛貨車衝了過來。
刹車聲刺耳。
姐姐從後麵撲過來,一把將我推開。
她自己卻倒在了車輪下。
醫院的走廊很冷。
媽媽跪在搶救室門口,嚎啕大哭。
醫生走出來,搖了搖頭。
“兩條腿保不住了。”
媽媽轉過頭,死死地盯著我。
她眼睛裏全是紅血絲。
她用力抓住我的肩膀,指甲掐進我的肉裏。
“念念,你姐姐這輩子是為你毀的。”
“你要記住。”
“這輩子,都是你欠她的。”
這句話,她跟我說了十三年。
十三年後的今天,她臉上的怨恨不見了。
媽媽抬頭看了一眼牆上的掛鐘。
爸爸拿著四雙筷子走過來。
他把筷子擺好,歎了口氣。
“念念這兩天總說肚子疼。”
“咱們是不是真不該老說她裝病?”
媽媽拉開椅子坐下。
“她臉色確實一點血色都沒有。”
“我今天特意買了排骨,等她回來補補。”
他們看著門口,等著我推門進來。
可我卻再也回不來了。
我看著桌上的排骨,想起了半年前。
那天,我拿著重點大學的錄取通知書回家。
我也以為家裏會有這樣一頓慶祝的飯菜。
可姐姐在看到我的錄取通知書後,把自己鎖在房間裏。
裏麵傳來哭聲,還有砸東西的聲音。
“以後爸媽就隻疼考上大學的妹妹了!”
媽媽站在姐姐門外,眼眶通紅。
她轉過身,走到我麵前。
她看著我手裏的通知書。
她伸出手,一把扯了過去。
“嘶啦”一聲。
通知書被一遍一遍地撕成了兩半。
碎紙片掉在地上。
“念念,等你姐能站起來了,你再考,行不行?”
媽媽紅著眼眶問我。
我沒說話。
我蹲下去,把地上的碎紙片一片一片撿起來。
我沒哭。
從那天起,我再也沒提過上大學的事。
客廳裏很安靜。
爸媽背對著走廊。
“以後咱們對念念好點。”媽媽壓低了聲音。
“吱呀”一聲。
輪椅滾過木地板的聲音突然響起。
爸媽猛地回頭。
姐姐不知道什麼時候推著輪椅出了房間。
爸媽臉色一變。
他們以為姐姐聽到了剛才的話,又要發脾氣。
媽媽趕緊站起來,有些局促。
“安安,媽不是那個意思......”
姐姐低著頭,沒有鬧。
她自己推著輪椅來到桌邊。
她看著桌上的排骨,忽然開了口。
“以後別老圍著我轉了。”
爸媽都愣住了。
姐姐抬起頭,看著桌上的排骨。
“念念每天跑單到半夜。”
“她比我辛苦多了。”
“你們多關心關心她吧。”
爸爸摘下眼鏡,揉了揉眼睛。
他重重地點了點頭。
媽媽轉過身,背對著桌子,偷偷擦眼淚。
我站在門口,看著姐姐。
這是這麼多年來,姐姐第一次為我說話。
我想走過去。
我想跟她說,姐,我不辛苦。
我張了張嘴。
可是我發不出任何聲音。
他們終於想對我好了。
可我已經死在了暴雨裏。
2
為了給姐姐攢康複費,我開始送外賣。
我每天跑十六個小時。
舍不得用一分錢,
就連生理期的時候,都舍不得買衛生巾。
我把便宜的衛生紙疊得很厚,塞進褲子裏。
跑單的時候,粗糙的紙反複摩擦。
大腿內側的皮全磨破了。
血混著汗,順著褲管往下流。
每隔一段時間,我就要把電動車停在路邊。
蹲下來,用袖子把血擦幹淨。
然後跨上車,繼續接單。
站點的同事問我為什麼這麼拚命。
我沒說話。
每天,我都會在日記本上寫下一行字。
“我欠姐姐一雙腿,我還她一輩子。”
我每個月把跑單的錢全轉給媽媽。
我自己隻留一點錢。
每天吃饅頭和鹹菜。
牆上的鐘指到了七點半。
爸爸站起來,走到門口看了看。
“都七點半了。”
“念念平時這個點該回來了。”
他轉頭看向媽媽。
“你給她打個電話問問。”
媽媽拿起手機,撥了我的號碼。
嘟——嘟——嘟——
電話響了很久,沒人接。
媽媽皺起眉頭。
她掛斷,又撥了一遍。
還是無人接聽。
媽媽的臉色開始變得不安。
半個月前。
我肚子疼得實在扛不住了。
我捂著肚子,跟爸媽說我不舒服。
媽媽正在給姐姐削蘋果,頭也沒抬。
“你姐天天坐輪椅都沒喊疼。”
“你又裝病博同情?”
爸爸也沉下臉罵我。
“不想跑單就直說,別找借口。”
我沒敢再說話。
我咬著牙,自己去了社區醫院。
醫生拿著檢查單,眉頭擰得很緊。
“重度貧血,盆腔炎,早期胃潰瘍。”
“你這身體都透支成什麼樣了?”
“趕緊拿藥治,不能再拖了。”
我走到取藥窗口。
屏幕上跳出一個數字:236元。
我把手伸進口袋。
我翻遍了所有的口袋,隻有四十三塊錢。
我退出了隊伍。
走到醫院的角落。
我把診斷單折好,塞進褲兜裏。
我走出醫院大門。
冷風吹在臉上。
我想起了姐姐前幾天說的話。
她說冬天腿疼得厲害。
她看中了一款進口護膝,夾層帶加熱片。
她念叨了好久。
我對自己說,先給姐買護膝吧。
買完護膝,我再給自己拿藥。
媽媽放下手機。
她看著爸爸,搖了搖頭。
“沒人接。”
姐姐的眉頭皺了起來。
她滑動著自己的手機屏幕。
“念念今天沒給我發消息。”
她的聲音壓得很低。
“平時她出去跑單,都會拍照片給我看的。”
客廳裏的氣氛變了。
空氣像是突然凝固了。
桌上的排骨還冒著熱氣。
沒有人動筷子。
爸爸重新坐回椅子上。
媽媽盯著手機屏幕。
姐姐雙手抓著輪椅的扶手。
我站在餐桌旁。
我看著他們不安的臉。
我伸出手,想摸摸媽媽的頭發。
手卻隻穿過了空氣。
3
這半個月來。
我每天都在算錢。
為了湊夠那個帶加熱片的護膝。
我早上帶兩個冷饅頭出門。
中午不吃飯。
晚上回家喝一碗白粥。
我把每天的夥食費省下來。
我推遲了交話費的時間。
我把冬天唯一的一雙厚膠鞋賣了。
換了幾十塊錢。
我把所有錢湊在一起。
離護膝的價格還差一點。
我拿出那張診斷單看了一眼。
我又把它塞了回去。
就快夠了。
等買完護膝,我就去拿藥。
四天前的晚上十點。
我收工回家。
肚子疼得像有刀在絞。
我彎著腰,扶著門框走進去。
媽媽正在給姐姐喂藥。
我靠在牆上,喘著氣。
“媽,我肚子不舒服好幾天了。”
“能不能給我點錢,我去買點藥?”
媽媽頭也沒抬。
她把勺子遞到姐姐嘴邊。
“你姐天天坐輪椅都不喊疼。”
“你跑兩天外賣,就這疼那疼?”
“家裏的錢都給你姐買新藥了,一盒好幾百。”
爸爸從房間裏走出來。
他冷著臉看著我。
“上個月你就做假賬,說肚子疼。”
“浪費了幾十塊錢檢查費。”
“這次又來這一套?”
“你是不是看你姐吃補品,你眼紅裝病?”
我張了張嘴。
胃裏一陣翻江倒海。
我什麼也沒說出來。
轉身回了自己那個沒有窗戶的小房間。
關上門。
把自己扔在硬木板床上。
我用被子死死捂住肚子。
我蜷縮成一隻蝦米。
咬著牙,把痛呼聲咽回肚子裏。
已經快九點了。
桌上的菜涼了兩次。
媽媽把菜端回廚房,熱了一遍,又端出來。
還是沒人吃。
媽媽拿起手機,再次撥出我的號碼。
嘟——嘟——嘟——
“對不起,您撥打的電話已轉入語音信箱。”
機械的女聲在客廳裏回蕩。
媽媽的手開始發抖。
“怎麼會轉入留言信箱?”
“念念從來不敢關機的。”
“關了機,她就沒單子接了。”
爸爸走到窗邊,推開窗戶往下看。
外麵黑漆漆的。
隻有昏黃的路燈。
還有雨停後濕漉漉的地麵。
什麼都沒有。
姐姐的嘴唇抿得發白。
她低頭看著自己的腿。
“我今天右腿一直疼。”
她的聲音有些發顫。
“以前疼的時候,念念都會提前回來。”
“她會給我揉一揉。”
“她今天到現在都沒回來。”
客廳裏死一般的寂靜。
三個人都不說話了。
隻有牆上鐘表滴答滴答的聲音。
我站在餐桌旁。
我看著那碗涼了兩次的排骨。
我想端起來。
我想把它放到姐姐麵前。
我想說,姐,先吃,別等我。
可是我碰不到那隻碗。
4
今天台風過境,全市大暴雨。
我穿著破了一道口子的雨衣出門接單。
雨水順著領口灌進去。
肚子又開始劇烈地絞痛。
我把車停在路邊。
我靠著電線杆,撥通了媽媽的電話。
“媽,我今天肚子特別疼。”
“有點直不起腰。”
“今天能不能少跑幾單,早點回來躺一會兒?”
電話那頭傳來勺子碰碗的聲音。
媽媽正在給姐姐煮粥。
“安安,來,把粥趁熱喝了。”
然後,她對著話筒開口。
聲音很冷。
“念念,你姐今天腿也疼得厲害。”
“你別找借口了,多跑幾單吧。”
“那個康複儀,還差八百塊錢。”
我握著手機的手緊了緊。
胃裏的酸水往上翻。
我沉默了一下。
“好,我多跑幾單。”
我掛了電話。
推門走入暴雨中。
雨點砸在臉上,生疼。
胃部的絞痛讓我的視線開始模糊。
我一邊騎車,一邊在心裏算賬。
跑完今晚這三單。
加上之前攢的錢。
護膝的錢夠了。
我去了醫療器械店。
我把一堆零錢遞給老板。
我買到了那副帶加熱片的護膝。
我把它用塑料袋包了好幾層。
小心翼翼地塞進雨衣懷裏。
然後我去送今晚的最後一單。
十字路口。
紅燈亮了。
我看了看接單頁麵的倒計時。
還有三十秒就超時了。
我沒停,擰下油門衝了出去。
一輛渣土車從側麵疾馳而來。
喇叭聲劃破了雨幕。
“砰”的一聲巨響。
我飛了出去。
重重地砸在積水裏。
血從我身下漫開。
染紅了地上的雨水。
我的手還死死捂著懷裏的護膝。
塑料袋沒破,護膝沒濕。
我躺在冰冷的雨水裏。
視線越來越暗。
爸爸放在桌上的手機突然響了。
刺耳的鈴聲打破了客廳的死寂。
來電顯示是“未知號碼”。
爸爸瞥了一眼媽媽。
“可能是念念手機沒電了。”
“借別人的電話打回來的。”
他清了清嗓子,接起電話。
“喂?念念?”
電話那頭安靜了兩秒。
沒有我的聲音。
一個陌生的男聲傳了過來。
帶著公式化的嚴肅。
“您好,請問您是許念女士的家屬嗎?”
“這裏是市公安局交警大隊——”
“許念在建設路發生嚴重車禍。”
“人當場沒了。”
“請家屬帶好證件,馬上來市醫院太平間認領遺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