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來總部視察，中午我在食堂排了十分鐘隊。

前麵還剩十個人時，一個花白頭發的老頭直接擠到我前麵。

“師傅，您插隊了。”

他眼皮都不抬：“年輕人多等會怎麼了？我在這幹的時候，你還沒出生呢。”

周圍同事都低頭當看不見，沒人吭聲。

我沒有生氣，反而笑了：“既然大家覺得插隊沒問題，那就好辦了！”

我一個健步上前插到第一個——

“後麵的多等會怎麼了？不服都插隊啊！”

1

這麼一鬧，所有人都懵了，老頭更是上前把我的餐盤打翻。

一直裝聾作啞的同事們紛紛拉住我——

“張雯，算了吧。”

“他是食堂管理員王桂蘭的遠房表弟，關係硬著呢。”

“上次有個男同事跟他吵了兩句，回去就被找借口扣了半個月餐補。”

“咱們在人家地盤上，就當倒黴了。”

我看著地上的餐盤。

沒吵，沒鬧，也沒彎腰去撿。

我隻是平靜地掏出手機，打開攝像功能。

鏡頭穩穩地對準老周那張囂張的臉，以及他胸口歪歪扭扭的工牌。

“你幹什麼！”

老周急了，見我拍著，伸手就要來奪我的手機。

我往後退了半步，避開他的手。

錄了整整十秒，按下保存。

“留個紀念。”

我冷冷看著他。

“三十年工齡，不是你隨便欺負人的理由。”

老周罵罵咧咧地瞪著我。

我餓著肚子，轉身走出食堂去結賬。

2.

收銀員正忙著接電話，神色匆匆。

她隨便從打印機裏扯下一張單子，看也沒看就塞進我手裏。

“掃碼付款，慢走。”

我拿著單子往外走，習慣性地低頭掃了一眼。

我的腳步瞬間停住。

這不是消費小票。

這是一張內部成本核算單。

作為一個獨立核算的成本會計，我對數字有著絕對的敏感。

單子上清清楚楚地印著一行字：

【入庫明細：本地小白菜，單價8.00元/斤】

我腦子裏的算盤瞬間撥響。

2024年，正是集團大搞陽光采購專項整治期。

我們分公司自己找供應商采購的青菜，最高峰時也沒超過三塊五。

總部的采購價，居然是我們的2.3倍？

這不是物價上漲。

這是有人在吸血。

我轉過身，走回吧台。

“小姑娘，這單子打錯了吧？”

我把那張核算單推過去。

“八塊錢一斤，你們食堂買的是金白菜嗎？”

收銀員掛斷電話，回頭一看單子，臉瞬間白了。

“你......你還給我！”

她伸手就搶。

還沒等她碰到單子，一隻粗糙的大手猛地從旁邊伸過來。

我手腕一翻，單子穩穩落進我敞開的帆布包裏。

轉頭一看。

又是老周。

他紅著一張臉，身後跟著主管李軍。

他瞥見我，目光立時變得輕蔑，喝道。

“好你個張雯！跑來偷看機密？”

說罷邁近一步，居高臨下地逼視，那副仗勢欺人的嘴臉，令人作嘔。

他故意往前邁了一大步。

油膩肮臟的皮鞋，狠狠踩在我的白皮鞋上。

用力碾了兩下。“

吃不起小餐廳就滾回你們分公司。”

“少在這兒瞎造謠！”

李軍剔著牙，慢條斯理地走過來。

他上下打量了我一眼，眼神陰狠。

“你就是那個因為插隊，在樓下鬧事的刺頭？”

“怎麼，拿了一張廢紙，想去紀檢組告我？”

我看著他，語氣平靜。

“李主管，八塊錢的青菜，這水分可比廢紙大多了。”

李軍剔著牙，慢條斯理晃過來。

他的目光像一條黏膩的蛇，眼底是淬了毒的陰狠。

“我告訴你，總部的賬，輪不到你一個底下人來算。”

他湊近了一點，壓低聲音，語氣裏全是威脅。

“你信不信，我不僅能卡死你的中級培訓考核。”

“我還能扣光你們分公司全年的餐補額度。”

“我要讓你回去當全分公司的罪人！”

“讓你在這個圈子裏，徹底混不下去！”

老周見李軍撐腰，氣焰陡然躥高一截。

他瞥見我包裏露出的那張核算單邊緣。

眼珠一轉，端起旁邊餐車上的一杯滾燙熱茶。

他伸手端起來，晃了晃，像在掂量一件趁手的武器。

“哎呀，手滑了。”

話音沒落，整杯茶已經朝我包的潑過來。

我心裏那根弦繃到了極限。

迅速側身，用後背擋住茶水，死死護住身前的包。

滾燙的茶水隔著薄薄的襯衫，潑在我的後背上。

一陣鑽心的刺痛傳來。

我沒喊疼，也沒退縮。

我轉過頭。兩個男人站在我麵前，一個剔著牙，一個紅著臉，一個居高臨下，一個仗勢欺人。

他們臉上都掛著同一種表情

——那種確信你翻不出天的手掌心的、漫不經心的得意。

我拉好包的拉鏈，拉鏈齒合攏時發出一聲細而清脆的"哢"。

低頭，抱緊，像終於認了命的鵪鶉。

3.

老周一連兩天在食堂克扣我飯菜、在培訓課潑我臟水，變著花樣當眾羞辱。

他仗著李軍撐腰放狠話威脅。

而我始終一聲不吭。

這兩天，我沒去跟老周吵。

人在別人屋簷下，越吵，越容易把自己拖進爛泥。

借著交流業務的名義，我加了其他六個分公司會計的微信。

建了一個小群。

群名很簡單，叫“成本核算交流”。

剛拉完人，群裏就有人發了條消息。

“張雯，你是不是得罪總部行政了？”

發消息的是三分公司的老李。

“今天上午，李軍在行政群裏點名批評你們分公司。”

“說你們不懂規矩。”

我盯著屏幕上的字，打了一行回複。

“他不是批評我不懂規矩。”

“他是怕我太懂規矩。”

群裏安靜了幾秒。

很快，群裏的年輕女孩忍不住了。

“總部的飯真是越來越難吃了。”

“全是白菜幫子和邊角料，連點油星都看不見。”

“上個月說我們分公司浪費紙巾，直接扣了五萬餐補！”

這話一出，群裏的怨氣像決堤一樣湧出來。

“我們也被扣過！”

“李軍和王桂蘭一手遮天，誰敢查他們的賬？”

“大家敢怒不敢言，誰讓人家管著錢袋子呢。”

我看著屏幕上一條接一條的消息。

手指在鍵盤上停頓了一下，敲下兩句話。

“如果他們扣的錢，不是進了總部的賬呢？”

“如果差價，超過了我們的想象呢？”

群裏瞬間死一般寂靜。過了足足一分鐘，老李才發來一條私聊。

“張雯，你是不是查到什麼了？”

我回他:別急,讓子彈飛一會兒。

第三天中午。

我照例去了二樓的小餐廳。

剛點了一碗麵坐下，頭頂的光就被擋住了。三個身影堵在了我的餐桌前。

李軍沒有廢話。

他把一份蓋著紅章的紅頭文件，“啪”地一聲拍在我麵前。

“張雯，通知你一下。”

“你們分公司這個月行政衛生考核不達標。”“

總部決定，扣除你們全年餐補額度。”

他伸出兩根手指，在桌上敲了敲。

“整整二十萬。”

我拿著筷子的手停住，抬起頭，看著他。

“衛生不達標，扣餐補？”

“這是哪門子規定？”

李軍居高臨下地看著我。

“總部的規定。”

“怎麼，你不服？”

王桂蘭在旁邊冷笑出聲，滿臉橫肉直抖。

“不服你去找集團老總告狀啊！”

老周湊上前來。

他一腳重重踩在我的椅子橫梁上，鞋底的泥灰直往下掉。

“早警告過你少管閑事。”

“你不是愛算賬嗎？”

“你回去問問你們分公司的人，這二十萬的餐補，他們願不願意替你填！”

“到時候，你就是全分公司的罪人！”

我放下筷子。抽出一張紙巾，平靜地擦了擦嘴。

“李主管，公報私仇，這賬麵上可做不平。”

李軍臉色一沉。

“你算個什麼東西，也配教我做賬？”

老周眼尖。他一眼看到了我放在桌角的透明文件夾。

裏麵夾著我剛拿去複印的中級會計證原件。

老周一把抓了過去。

“喲，還考中級呢？”

滿是油汙的手指，直接捏在了證件的紅皮上。

“還給我。”

老周滿臉不屑，捏著我的證件走到餐廳角落。

那裏放著一個裝滿泔水的藍色大湯桶。

他轉過頭，衝我挑釁地咧了咧嘴。

手一鬆。紅色的本子直接掉進了漂著厚厚油花的泔水裏。

“哎呀，手滑了。”

王桂蘭笑得前仰後合。

“這下不用考了，直接回老家種地去吧。”

我盯著那桶泔水。

手指慢慢收緊，指甲幾乎掐進掌心。

老周見我不吭聲，認定我怕了。

端起旁邊台子上的一碗剛出鍋的滾燙熱湯。

“這碗湯算我請你的！”

“讓你清醒清醒，別不知道天高地厚！”

他手腕一翻，熱湯直奔我潑來。

手上瞬間燙出一片紅斑。

李軍皺了皺眉，往後退了一步。

他整理了一下衣領，冷冷看著我。

“張雯，這就是多管閑事的下場。”

“明天自己滾回你們分公司。”

三人大搖大擺地轉身離開。

我沒有大喊大叫，也沒有衝上去拚命。

我隻是走到湯桶邊，把那本沾滿油汙的會計證撈了出來。

走到洗手池邊，用清水衝洗幹淨，一點點擦幹。

剛擦完，口袋裏的手機震動了一下。

是一個沒有頭像的陌生號碼發來的短信。

一個十五秒的視頻附件。

我點開。畫麵是從餐廳斜後方拍的。

李軍拍文件宣布扣二十萬。

老周搶證件、扔泔水桶，潑熱湯。

每一個動作，每一句囂張的威脅，全都錄得清清楚楚。

角度極佳，連李軍臉上的得意都一覽無餘。

緊接著，那個號碼發來第二條信息。

“我是省集團紀檢審計組，林默。”

“需要幫忙嗎？”

我盯著屏幕上的那行字，手背上的燙傷還在隱隱作痛。

但我卻輕輕笑了一下。

我擦幹屏幕上的水漬，回複了兩個字。

“不用。”

“這把火，我要親自燒到他們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