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我天生有個怪毛病，能看見至親頭頂懸著的壽數。

老婆頭上是“81”，老母親是“92”。

唯獨我閨女，從被找回來那天起，頭頂就是一片空白。

我安慰自己，大概父女連心，太近了反而看不清。

直到上周陪客戶去福利洗衣廠參觀，流水線盡頭蹲著個盲眼女工。

她低著頭疊床單，額發遮住半張臉，指甲縫全是凍瘡爛出的血痂。

我餘光一掃，渾身僵住。

她腦袋上方清清楚楚掛著一個數字：“23”。

這世上能讓我看見壽數的，隻有三種人：父母，妻子，親生骨肉。

我媽在，我老婆在，那這個女孩是誰？

......

“慕寧，你右耳後那塊小胎記，怎麼好像變淡了？”

我坐在客廳的真皮沙發上，不動聲色地盯著正在拆盲盒的女兒。

商慕寧的手指猛地一頓，手裏的塑料小人掉在地毯上。

她下意識捂住右耳，眼神慌亂地朝四周瞥了一下，才幹笑著看向我。

“爸，你說什麼呢。我去做過激光去除了呀，您忘啦？”

我端起茶杯，吹了吹麵上的浮葉。

“是嗎，大概是我記性差了。”

我根本沒有記錯。

我的親生女兒商初棠，右耳後根本就沒有什麼胎記。

這十五年來，我沒有一天停止過尋找她。

初棠走丟那年才六歲，穿著一條粉色的背帶褲，手裏還捏著我給她買的半個糖葫蘆。

她在遊樂園的旋轉木馬前鬆開了我的手，從此人間蒸發。

失去女兒的那天，我老婆溫若雲在街頭哭到昏厥，我媽商老太更是急得突發心梗進了ICU。

為了找孩子，我幾乎散盡家財，懸賞發遍了全國的每一個角落。

直到三年前，警方通知我，根據DNA比對，我的女兒找到了。

認親那天，商慕寧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舊外套，怯生生地站在派出所門口。

溫若雲衝上去抱著她嚎啕大哭，我媽拄著拐杖老淚縱橫。

那一刻，我也紅了眼眶，發誓要把這世上最好的東西全都補償給她。

可隨著時間推移，一絲難以名狀的違和感像毒蛇一樣纏上了我。

初棠從小對花生嚴重過敏，沾一點就會起滿身紅疹。

可商慕寧回家的第二個月，我親眼看見她吃掉了一整塊花生酥，事後毫無反應。

初棠從小是個左撇子，拿筷子畫畫都用左手。

商慕寧卻是極其熟練的右撇子，就連下意識撿東西也是用右手。

我曾試探過，她隻說是養父母強製給她改過來的，吃花生不過敏是因為體質變了。

這些理由勉強能說得通。

可唯獨一樣東西，是絕對改不了的。

我天生能看見至親的壽數。

溫若雲頭頂掛著“81”，我媽頭頂懸著“92”。

商慕寧回來的這三年，頭頂始終是一片空空如也的空白。

我一直騙自己，或許是骨肉相連，距離太近屏蔽了這種感知。

直到上周在福利洗衣廠，我看到了那個指甲縫裏全是凍瘡血痂的盲眼女工。

她頭頂那鮮紅的“23”，像一根鋼釘死死釘進了我的眼睛。

除了父母、妻子和親生骨肉，沒人能讓我看到壽數。

洗衣廠那個女孩，才是我的初棠。

那我眼前這個叫我爸爸的人，到底是個什麼鬼東西？

“老商，你今天發什麼神經？”

溫若雲端著一盤切好的水果從廚房走出來，打斷了我的思緒。

她把果盤重重放在茶幾上，瞪了我一眼。

“慕寧剛回家的時候，你連她愛吃什麼都不記得，現在倒關心起什麼胎記了。”

商慕寧立刻靠進溫若雲懷裏，委屈地撇了撇嘴。

“媽，可能爸爸還是覺得，我沒有以前討他喜歡吧。”

“胡說八道！”溫若雲摟著她，心疼地摸了摸她的頭發。

“你流落在外吃了那麼多苦，能全頭全尾地回來，就是咱們家祖上積德。他有什麼資格嫌棄你？”

我看著眼前這母慈子孝的一幕，隻覺得胃裏一陣翻江倒海。

如果洗衣廠那個女孩才是初棠，那她現在過的是什麼日子？

瞎了眼，在暗無天日的流水線上搓洗帶血的床單。

而眼前這個假貨，卻穿著高定裙子，吃著空運來的水果，享受著原本屬於我女兒的母愛。

我深吸一口氣，強壓下拔腿就衝去洗衣廠的衝動。

現在還不行。

洗衣廠是我的死對頭賀家的產業，如果沒有萬全的準備，我連個人都帶不出來。

更重要的是，我必須弄清楚，這個假貨是怎麼通過警方的DNA比對，堂而皇之地頂替了我女兒的身份！

“慕寧。”我身子前傾，目光死死盯住她。

“你還記不記得，你走丟那天，爸爸給你買的糖葫蘆，是草莓的還是山楂的？”

商慕寧的身體明顯僵硬了一下。

她咬著下唇，眼神無辜地看向溫若雲。

“爸，那時候我才六歲，被拐走以後嚇都嚇死了，每天挨打挨餓，我怎麼可能還記得一串糖葫蘆是什麼味道？”

溫若雲頓時火了，一把將果叉摔在桌上。

“商廷你到底有完沒完！女兒好不容易找回來，你非要撕她的傷疤是不是？”

“我隻是問一句。”我靠回沙發，語氣很冷。

“連這種脫口而出的小事都答不上來，我真懷疑你腦子裏裝的都是些什麼。”

商慕寧眼眶瞬間紅了，豆大的眼淚砸在手背上。

“爸，您是不是不想認我了？要是您嫌棄我，我明天就搬回棚戶區去，不給您丟人！”

“你敢！”

樓梯上突然傳來一聲中氣十足的怒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