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壺裏的中藥咕嚕咕嚕地翻滾著。
刺鼻的苦澀味彌漫了整個房間。
我垂下眼睫,看著自己空蕩蕩的掌心。
指尖那層薄薄的冰霜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向手背蔓延。
我默默地將手背到身後。
“好。”
我聽見自己用極其微弱的聲音回了一個字。
沒有聲嘶力竭,沒有哭泣質問。
甚至連一絲憤怒的情緒都沒有。
溫祈安顯然沒料到我會這麼平靜。
他愣了一下,原本已經準備好的一大堆安撫和說教卡在了喉嚨裏。
謝雲疏走上前來,習慣性地想要攬住我的肩膀。
“這就對了。”
“等明天冬至,我帶你去吃你最喜歡的那家私房菜。”
“他們家新出了幾道藥膳,對身體很好。”
他的手剛碰到我的衣服,我便向後退了半步。
極其自然,又極其疏遠地避開了他的觸碰。
謝雲疏的手僵在半空。
眼底閃過一絲錯愕。
他似乎想說什麼,但宋棲遲在那邊突然痛苦地捂住了胸口。
“雲疏哥,我有點喘不上氣。”
宋棲遲的聲音虛弱得仿佛隨時會斷掉。
謝雲疏立刻收回手,快步走到她身邊。
“是不是藥太苦了熏著了?”
“我把窗戶開條縫透透氣。”
陸川柏趕緊攔住他。
“別開窗。”
“醫生說她現在受不得一點風寒。”
“你把她扶進去,我把加濕器打開。”
三個人瞬間忙作一團。
他們默契地圍繞在宋棲遲身邊,像是在守護一件易碎的稀世珍寶。
而我,成了這個房間裏最多餘的布景。
我轉身往外走。
“雪泠。”
溫祈安在身後叫住我。
我停下腳步,沒有回頭。
“棲遲房間裏的暖氣好像不太好用,她夜裏總是喊冷。”
“你那屋的兩個炭盆和電暖器,我一會兒叫人搬過來。”
“你身體火氣旺,用不上那些。”
火氣旺。
山妖是沒有火氣的。
那是第一年冬至,他們怕我受不了人間的寒冬,特意找老師傅為我打製的黃銅炭盆。
裏麵燒著最上等的銀絲炭。
當時溫祈安一邊幫我撥弄炭火,一邊笑著說:
“我們家雪泠以後絕對不會再受一點凍。”
現在,他要親手把這份溫暖剝奪了。
“隨便。”
我留下兩個字,推開門走了出去。
回到自己的房間。
冷。
一種剝皮抽骨的冷從腳底鑽了上來。
房間裏的溫度明明顯示是二十五度。
可對於一個失去了生機來源的山妖來說,這裏就像是昆侖山頂最深處的冰窟。
我拉開椅子,在窗前坐下。
玻璃上倒映著我蒼白的臉。
我的嘴唇已經變成了淡淡的青紫色。
眼眸深處,原本屬於人類的黑色瞳孔正在慢慢變淺,透出一種沒有溫度的冰藍色。
我抬起手,用僵硬的指尖在布滿霧氣的玻璃上畫著雪花的紋路。
一筆,兩筆。
這是阿婆教我的。
當你想家的時候,就畫一朵昆侖的雪。
門被推開了。
陸川柏走了進來。
他手裏拿著一盒包裝精致的線香。
“喏。”
他把香隨手扔在我的桌子上。
“給棲遲買安神香的時候,順手給你帶了一盒。”
“別說哥們不記掛你。”
我沒有去看那盒香,依舊慢慢地畫著玻璃上的雪。
陸川柏見我不理他,拉開旁邊的椅子坐下。
“還生氣呢?”
他長腿交疊,語氣裏帶著幾分漫不經心的調笑。
“溫雪泠,差不多行了。”
“你以前不是挺大度的嗎?”
“棲遲生病了,這半年過得生不如死,我們多照顧她一點怎麼了?”
“你非得在這個時候跟她爭個高低,有意思嗎?”
我停下手中的動作。
轉過頭看著他。
十年前的陸川柏,為了幫我打跑街巷裏欺負我的小混混,額頭被磚頭砸出了一個大口子。
他捂著流血的腦袋,笑著對我說:
“別怕,以後小爺護著你。”
現在的他,卻為了另一個女人的“生不如死”,來指責我不夠大度。
“她生不如死,所以我就該去死,對嗎?”
我的聲音很輕,像是一陣隨時會被風吹散的霧。
陸川柏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煩躁地抓了一把頭發。
“你又來了。”
“動不動就把死掛在嘴邊。”
“你知不知道你現在這個樣子真的很不可理喻?”
“我們隻是拿了你一點水,借了你兩個炭盆。”
“怎麼到你嘴裏,就變成我們要逼死你了?”
他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我。
“你這副冷冰冰的樣子做給誰看?”
“既然你這麼喜歡坐在這吹冷風,那你就坐著吧。”
他轉身大步往外走,走到門口時,突然停了一下。
“明天一早我就過來拿炭盆。”
“你最好別再鬧什麼幺蛾子。”
門被重重地關上。
桌上的那盒線香被震得掉在地上,滾到了角落裏。
我沒有去撿。
我重新轉回視線,看著玻璃上那朵還沒畫完的雪花。
我的指尖輕輕點在玻璃上。
這一次,沒有霧氣。
隨著我的觸碰,玻璃表麵迅速結出了一朵真實的、晶瑩剔透的冰花。
我看著那朵冰花,輕輕笑了。
原來,心死的時候。
真的連呼吸都會結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