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開學第一天,我高燒不退,問班長宋景行借一粒退燒藥。
他正在教室刷單詞,頭也不抬地指了指座位旁的背包,讓我自己拿。
半小時後,他哭著說宿舍代收的四萬學費不見了,今天隻有我碰過他的包。
監控隻拍到我低頭翻找。
我被記過、取消獎學金,偷拍視頻傳遍校園。
母親為替我還錢病倒,我也被迫休學。
他卻借“貧困生學費失竊”收滿捐款,還當上校園誠信大使。
畢業典禮上,他看著台下的我笑道:
“有些人窮的不是口袋,是品格。”
再次睜眼,他正坐在教室裏刷單詞,又一次指向腳邊的背包。
“藥就在夾層,你自己拿吧。”
我捂著額頭,轉身撥通校醫院的電話。
“不用了。”
“你的包,我碰不起。”
1
校醫院的電話掛斷不到十分鐘,值班老師便帶著藥趕來。
她當著半個教室的麵給我測了體溫,又核對姓名和症狀。
“三十九度二,燒得不低。”
她遞給我退燒藥和溫水。
“空腹不能吃,先吃兩塊餅幹。吃完藥還不退燒,就得去校醫院輸液。”
我扶著桌沿坐下。
班長宋景行掃了一眼腳邊的背包,語氣不耐。
“至於嗎?我都說讓你自己拿了。”
“你的東西貴重,我不方便碰。”
我的聲音不大,前後幾排卻都聽見了。
有人看向他鼓鼓囊囊的背包,又看了看我。
宋景行低頭繼續刷單詞。
二十分鐘後,老師宣布休息。
他拉開背包,臉色驟然變了。
“我的錢呢?”
教室裏的說話聲停了。
宋景行把書和耳機盒倒在桌上,手指翻得越來越快。
“裝學費的信封不見了。”
旁邊的同學趕緊問:
“多少錢?”
“四萬。”
宋景行抬頭,視線落在我身上。
“雲承安,剛才隻有你問過我的包。”
我握著水杯,沒有起身。
“所以?”
“我沒說是你拿的。”
他紅著眼。
“隻是想問問,你拿藥時有沒有看到信封。”
“藥是校醫院老師送來的。”
“可你之前知道藥放在哪個夾層。”
他聲音發顫。
“誰知道你有沒有趁大家不注意碰過?”
幾個同學交換眼神,有人已經舉起手機。
上一世,就是這種似是而非的話,把我釘成了小偷。
宋景行不需要直接指認。
他隻負責表現得委屈,剩下的話,自然有人替他說。
輔導員賀老師趕到時,他已經紅著眼說不出話。
聽完經過,賀老師第一句話便是:
“雲承安,把你的包打開。”
我沒動。
“您是在搜查我嗎?”
“隻是配合排除嫌疑。”
“那為什麼隻查我?”
賀老師皺眉。
“你是唯一主動問過他背包的人。”
校醫院老師開口:
“藥是我送來的,他沒碰那個包。”
宋景行抬起泛紅的眼睛。
“老師來之前呢?”
教室又靜了。
我按住書包拉鏈。
“要查,可以報警,等警察到場再查。”
“同學之間的事,沒必要鬧到派出所。”
“丟了四萬,當然有必要。”
我撥通電話。
宋景行的聲音停了一拍。
他沒想到,這一次我會主動報警。
半小時後,兩名民警趕到,登記所有人的信息,詢問事情經過。
我的書包在執法記錄儀下被打開。
裏麵沒有現金。
宋景行咬了咬唇。
“也許他已經轉移了。”
民警問:“你親眼看到他拿了嗎?”
“沒有。”
“信封什麼樣?”
“牛皮紙,上麵寫著八個人的名字。”
那八名學生分別核實,七人確認交過錢,最後一名叫劉躍的男生遲疑幾秒,也點了頭。
做完登記,我準備離開。
宋景行卻在身後叫住我。
“雲承安,如果真不是你,你為什麼一點都不著急?”
我回頭。
“因為丟錢的人不是我。”
“而且,你最好祈禱那四萬真的存在過。”
他臉上的委屈凝住了。
2
當天晚上,輔導員要求我暫時留在寢室,未經允許不要離校。
通知發到班群時,沒有一個人提出異議。
劉躍甚至回複:
【老師考慮得很周全。】
我回寢室拿換洗衣服時,宋景行不在。
劉躍坐在桌前,臉色不太好看。
“宋景行丟的是給貧困生代繳的學費,四萬塊可能是好幾個家庭一年的積蓄。他已經夠難受了,你連句安慰都沒有?”
我看著他。
“你昨晚幾點把錢交給他的?”
劉躍一愣。
“九點左右。”
“就在寢室裏?”
“對。”
“當時有誰看見?”
他臉色發緊。
“你審我幹什麼?”
“警察也會問。”
我繞開他。
他在身後說:
“大家都是同學,還是一個寢室的,為什麼非要鬧得像犯人審訊?”
我停在門邊。
“因為有人丟了四萬。報警的是我,現在不想查清楚的也是你們。”
剛收拾好東西,母親打來電話。
她問我是不是在學校惹事了。
“誰聯係你了?”
“你們輔導員。”
她盡量讓語氣平穩。
“他說同學丟了錢,你可能知道情況,讓家長勸你主動說明。”
我胸口發沉。
“媽,錢不是我拿的。”
“我知道。”
她回答得很快。
“你小時候撿到五十塊,都在原地等了半天。四萬塊,你不會碰。”
電話那頭傳來壓抑的咳嗽。
“需要媽去學校嗎?”
“不用。你按時吃藥,別接陌生電話。”
掛斷後,我給賀老師發消息:
【未經調查,請勿向我的家人傳播未經證實的指控。】
他沒有回複。
十分鐘後,年級群裏出現一段偷拍視頻。
畫麵中,宋景行趴在桌上,雙手捂著臉。
配文是:
【貧困生托班長代繳的四萬學費,在教室失竊。唯一主動詢問過背包的人,拒不承認。】
視頻沒拍到我的臉,評論裏卻有人直接報出我的姓名。
【是雲承安吧?】
【他家條件不是很差嗎?】
【聽說他一直拿助學金。】
【窮不可怕,手腳不幹淨才可怕。】
我的生活照、家庭情況和入學成績很快被翻了出來。
宋景行私下聯係我,讓我暫時不要回應。
“現在大家情緒都比較激動。”
“視頻是誰拍的?”
“這個不清楚,學校會調查。”
“學校已經聯係我母親了。”
他沉默片刻。
“賀老師可能隻是擔心你壓力太大。”
我掛斷電話,保存了所有截圖。
淩晨一點,門外有人用力敲門。
“偷錢的,睡得著嗎?”
我沒有開門。
第二天清晨,門板上貼著一張打印紙。
還錢退學。
我撕下來,裝進文件袋。
上午,保衛處通知我們留在寢室。
民警要進行第二次檢查。
我們寢室一共四個人。
我、宋景行、劉躍和另外一名室友都在。
保衛處老師負責監督搜查。
他們打開我的衣櫃,在最底層的冬衣裏摸出一隻牛皮紙信封。
宋景行看到信封上的字,眼淚立刻落下。
“就是這個。”
信封裏,是八千元現金。
所有人的目光齊齊落在我身上。
3
賀老師先開口:
“雲承安,你現在怎麼解釋?”
我盯著那隻信封。
它被壓在冬衣最底層,藏得很深,卻又剛好能被搜出來。
“這不是我的東西。”
劉躍倒吸一口氣。
“都從你櫃子裏找出來了,你還不承認?”
“寢室門鎖過嗎?”
“鎖過。”
“誰能進來?”
“四個室友都有鑰匙,宿管也有備用鑰匙。”
賀老師打斷我:
“不要轉移問題。這裏有八千,剩下的錢去哪兒了?”
“您應該問放信封的人。”
“還嘴硬?”
民警戴上手套,將信封和現金分別裝進證物袋。
“我們會查,也請各位不要自行下結論。”
宋景行紅著眼問:
“那八名同學的學費怎麼辦?另外三萬二是不是追不回來了?”
我看向他。
“四萬都沒找到,你怎麼知道信封裏是八千?”
他眼神一閃。
“錢大概多厚,我看得出來。”
“隔著信封?”
“我隻是猜的。”
劉躍立刻替他說話:
“他都這樣了,你還抓字眼。”
我沒有爭辯,隻對民警說:
“請查信封上的指紋,也請記錄現金冠字號。”
賀老師露出不耐。
“你是不是電視劇看多了?”
民警卻點頭。
“這是必要程序。”
搜查結束後,我被調到一間臨時空寢。
學校給出的理由是,避免我繼續遭到圍堵,也防止同寢人員私下串供或接觸證物。
與此同時,我的獎學金評選資格被暫停,勤工助學崗位也被暫時取消。
負責老師說得很客氣:
“不是認定你有問題,隻是輿論影響不好。”
下午上課,我的位置周圍空了一圈。
老師點名時,後排有人故意問:
“丟錢的那個也來了?”
哄笑聲響起。
老師敲了敲講台。
“安靜。”
沒有人為我說話。
下課後,有人把一份倡議書轉給我。
宋景行以受害者身份發起募捐,標題是:
【別讓八名貧困學生因為意外失去求學機會。】
不到三個小時,捐款超過兩萬。
他在頁麵裏寫:
【錢在我這裏丟失,我願意承擔責任。即使賣掉電腦、停掉生活費,我也會想辦法補上。】
評論區全是安慰。
有人稱他善良,也有人提議,學校評選誠信學生時優先考慮他。
我翻到頁麵底部。
收款賬戶不是學校,而是宋景行的個人支付賬號。
“這合規嗎?”
旁邊的同學壓低聲音:
“他現在缺錢,學校也默許了。”
“八名同學的繳費期限什麼時候截止?”
“下周五。”
“學校為什麼讓班長代收現金?”
他神情尷尬。
“繳費渠道出了問題,他就先幫忙收了。”
“偷拍視頻也是他讓人轉的?”
那名同學臉色微變。
“這個我不知道。”
晚上,宋景行約我去教學樓後的空教室。
他臉上沒有半點在人前的無助。
“我隻是丟了錢,警察卻把我當犯人一樣問。”
“你不想被問,可以撤案。”
“我憑什麼撤?”
他走近幾步。
“把剩下的錢交出來,學校最多記過,不一定讓你退學。”
“等警方查出是誰把信封放進櫃子,退學的可能另有其人。”
他盯著我,語速忽然加快:
“查指紋也沒用,信封經過那麼多人手,錢也能流通。”
話說出口,他自己先僵住了。
我拿起手機。
他立刻伸手來搶。
“你錄音了?”
我後退一步。
“這裏有監控。別碰我。”
宋景行站了幾秒,低聲道:
“你家裏拿不出四萬吧?”
“隻要你認下,我可以告訴學校錢找回來了,你甚至不用賠。”
我抬眼看他。
“那你為什麼一定要我認?”
他臉色沉了下來。
走之前,他留下了一句話:
“因為沒人會信你。”
4
第三天,事情被推上校內通報會。
八名繳費學生的家長陸續聯係學校。
有人要求追回錢,有人要求開除涉事學生。
而我是最方便被交出去的那個。
會議室裏坐著學院領導、保衛處老師、學生代表和家長代表。
母親也來了。
她穿著洗得發白的外套,手裏攥著一隻布袋。
“不是讓你別來嗎?”
“他們說,如果願意先把錢補上,可以從輕處理。”
她打開布袋。
裏麵是存折、房產證複印件,還有那隻常戴的金鐲子。
“媽把老房子掛出去了。”
我按住她的手。
“不賣。”
“可他們說證據都找到了。”
“那是假的。”
母親看了我一會兒,將布袋重新係好。
“行,媽信你。”
會議開始後,賀老師宣讀初步調查意見。
我曾詢問宋景行背包裏的藥。
我家庭經濟困難。
教室監控拍到我曾靠近宋景行的位置。
與我同寢的學生可以證明,我有機會接觸用於代收學費的相關信息。
我的衣櫃裏發現了部分現金。
每一句都是真的。
拚在一起,卻隻指向一種結論。
賀老師合上材料。
“綜合現有情況,學院擬對雲承安作停課處理,待警方調查結束後,再決定是否給予開除學籍處分。”
母親猛地站起來。
“你們憑什麼?”
她聲音不高,手卻在發抖。
“我兒子沒拿錢。”
一名家長拍桌子:
“錢從他櫃子裏搜出來的,還不算拿?”
“我們家的五千塊是借來的,不能讓你們孩子犯錯,卻讓我們承擔。”
母親被圍在中間,臉色越來越白。
我扶她坐下。
“錢不是我拿的。”
那名家長冷笑:
“每個犯錯的人都這麼說。”
劉躍作為證人被叫到會議桌前。
他眼眶泛紅。
“我本來不想說。出事前一天晚上,我看見雲承安在宋景行的床位旁邊翻東西。”
“幾點?”
“九點多。”
“那晚九點,我在圖書館參加助學崗位盤點。值班表、門禁和老師都能證明。”
劉躍臉色一白。
“可能是八點,我記錯了。”
“八點我也在圖書館。”
“那就是更早。”
我看著他。
“所以你根本記不清。”
賀老師敲了敲桌麵。
“證人緊張,時間有偏差很正常。”
“有利於我的證據,您為什麼一句都不接受?”
他避開我的目光。
宋景行在旁邊紅了眼眶。
“都怪我。如果我不幫大家收錢,就不會發生這些事。”
家長代表反過來安慰他。
“你也是好心,真正該怪的是拿錢的人。”
他們已經替我定了罪。
會議桌另一側,保衛處老師接到一通電話。
他聽了半分鐘,表情忽然變得凝重,隨後把手機遞給民警。
民警確認完信息,看向證物袋裏的現金。
“冠字號核查結果出來了。”
宋景行的聲音停住。
“這八千元來自校門口的銀行網點,取款時間是失竊當天中午十二點四十七分。”
會議室裏一片死寂。
家長代表怔住。
我看向宋景行。
“現在,你能解釋一下嗎?”
他臉上的血色一點點褪去。
“上午丟的錢,為什麼中午才從銀行取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