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二十五歲生日這天，爸媽和未婚夫陸則衍，一起給我和溫念初準備了禮物。

他們給出了一個關鍵詞：白色。

溫念初笑著掀開遞給她的盒子，裏麵是我拉著陸則衍逛婚紗店，一眼看中的婚紗。

我垂著眼輕輕打開自己眼前的盒子。

是一件素白的壽衣。

我愣了愣，抬頭發現所有人眼底都浮起戲謔的笑。

溫念初是媽媽閨蜜的女兒，五歲父母去世後就住進我們家。

從那時起，家裏的天平，逐漸向她偏了過去。

十二歲那年生日，兩份禮物的關鍵詞是裙子。

給溫念初的是一條綴滿蕾絲的公主蓬蓬裙，給我的卻是一條洗得發白的舊棉布裙。

我當場紅了眼，衝上去把漂亮裙子搶過來，鬧得全家雞犬不寧。

十八歲成人禮，兩份禮物關鍵詞是首飾。

溫念初拆開是一條限量款金項鏈，我拿到手的卻是一串塑料白珠。

我氣得直接把項鏈從她脖子上扯下來，死死攥在手裏，誰勸都不肯鬆手。

這麼多年，隻要禮物偏心，我從來都不會忍氣吞聲。

他們早就摸清了我的脾氣，等著看我像以前一樣鬧。

可這一次，我隻是安安靜靜合上蓋子。

輕輕點了點頭：“謝謝你們的禮物，我很喜歡。”

畢竟，將死之人，最需要的就是壽衣了。

……

母親怔在原地，打量了我好一會兒，語氣竟難得柔和下來，上前半步。

“書禾，你這是終於肯體諒念初了？”她歎了口氣，帶著幾分欣慰，“如果真是這樣，今天委屈你的地方，我們之後一定會好好補償你。”

我還沒有來得及回話，一直站在側邊的父親開口了。

他麵色沉沉，目光牢牢鎖在我的身上：

“別高興得太早，我看她這是在跟我們玩以退為進，隻怕還想著辦法和念初爭婚紗呢。”

陸則衍眉頭緊緊蹙起，神色糾結，站在原地沒有說話。

站在一旁的溫念初身子輕輕一顫，手指死死攥住婚紗的禮盒，垂著頭。

“叔叔，阿姨，則衍哥，都不要這麼說姐姐。都怪我，要是沒有我，姐姐也不會收到這樣的禮物。我看，這件婚紗還是還給姐姐吧，我什麼都不要就可以了。”

她說著，上前一步，伸手就想過來，要把我懷中那個裝著壽衣的禮盒搶過去。

我手上根本沒有使勁，可她身子猛地一歪，就這麼踉蹌著重重跌坐在地板上。

我愣在原地。

陸則衍臉色一變，快步衝過去彎腰將她扶起來。

母親也猛地衝上前，一雙手緊緊攙住溫念初的胳膊，轉頭看向我，方才臉上那一點欣慰蕩然無存。

“念初身上還揣著絕症，身體本就弱不禁風！虧我剛剛還真被你那副安分懂事的模樣給騙了！”

陸則衍閉了閉眼，伸手從我懷中抽走禮盒。

“書禾，別胡鬧，念初的體檢報告你也看過了，她時日不多，沒幾天可活了。”

“她這輩子唯一的心願，就是穿一次婚紗，和我體驗一場婚禮。”

溫念初靠在母親懷裏，身子微微發抖，眼看著就要哭出來。

母親摟緊了她，眉眼皺起，滿眼失望：

“書禾，我們隻是故意試探你的反應。”

“都到生死麵前了，你還是改不了愛爭搶的毛病。這麼多年，你從來不知道讓著她，事事都要跟她爭。”

我靜靜看著義正言辭的母親，忽然低低苦笑了一聲。

爭？

我這麼多年處處爭搶，可我到底爭到了什麼？

十二歲那年，我拚死爭搶。

可到最後，那條蕾絲蓬蓬裙依舊穿在溫念初身上。

而我爭到的，是整整一周不許吃晚飯的懲罰，是過年走親訪友時，唯獨我一人穿著舊衣服，格格不入。

十八歲成人禮那次，我死死攥著項鏈。

可爸爸直接拿我的大學錄取通知書威脅我退讓。

我爭到的是一個人被鎖在空蕩蕩的家裏寫檢討書。

而爸媽和陸則衍，所有人都陪著溫念初，開開心心飛去國外，度過了盛大的畢業旅行。

就連三日後的婚禮，也因為上周的那張體檢報告，直接換了新娘。

可他們不知道，那晚三人達成一致，熱熱鬧鬧收拾東西出門後。

醫院突然來了電話。

“孟小姐，非常抱歉，我們機器出錯，兩份體檢報告打印顛倒了，你的病情不能再拖了，盡快住院治療，再晚就來不及了。”

我第二天一早就獨自去醫院重新做了全套檢查。

醫生拿著片子，神色沉重地告訴我，已經是晚期。

最多隻剩一個月可以活。

二十五年，我吵了二十五年，爭了二十五年。

我真的爭累了。

剩下這短短一個月，我什麼都不想爭了。

婚紗、禮物、未婚夫，還有爸媽。

全都給溫念初，沒關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