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明天,你弟媳會開口,要你的公積金。」
日記本每天淩晨多出一頁,落款是明天的我,提前寫下全家第二天要怎麼盤剝我。
明天,爸爸要我給弟弟簽擔保。
明天,工傷賠償款會被借走給我弟買車。
我沒吵,也沒鬧。
我照著她的話,把錢、手藝和人生,一寸寸拿了回來。
三年後,他們跪在我店門口求我回家。
我沒回頭。
這一次,我沒再讓。
淩晨零點零七分,我枕頭底下的日記本,自己翻開了。
一行藍黑的字,從紙背慢慢洇過來。
「今天的晚飯,你爸會讓你把市裏總店的培訓名額,讓給趙昊然。」
「你媽會在你碗裏,臥一個荷包蛋。」
「全家都會覺得,你該懂事。」
落款是四個字——明天的我。
我盯著那行字,後脖頸一陣發麻。
【這日記本我用了三年,從沒自己寫過一個字。】
第二天上班,幾個同事都來恭喜我。
「佳琪,總店點了你,培訓三個月,回來就是店長。」
「推薦表店長前天就填你名字了。」
「這次你可算熬出頭了。」
「你那手藝,早該上去了。」
我叫趙佳琪,二十四歲,彙民商場麵點櫃主廚。
那天下班,趙昊然在賣場門口攔住我,叼著煙,斜眼看我。
「姐,爸讓你早點回去,有大事。」
「什麼事?」
他把煙吐在我臉上:「回去就知道了,你胳膊肘別往外拐。」
【連煙往哪吹,都像是提前排好的。】
堂屋燈亮著,四菜一湯。
鄭春梅看見我,接過我的包,往我碗裏臥了個荷包蛋。
【一個字,都沒差。】
趙德海坐在上首,抿了口酒:「佳琪,市裏培訓的事,我聽說了。」
我捏著筷子,沒接話。
「你一個姑娘家,去那麼遠幹啥?」他把筷子一擱,「你弟是男的,男人要立業,名額讓給他。」
趙昊然立刻接話:「姐,你就當幫我一把,等我混好了,能忘了你?」
周晴坐在趙昊然旁邊,笑了一聲:「姐,你不去,爸還能托人把你安排到後勤,風吹不著雨淋不著。昊然,可是要掙前程的。」
「推薦表上寫的是我的名字。」我看著碗裏的湯,「總店看了我三年手藝才點的人,換不了。」
趙德海一巴掌拍在桌上,酒盅跳了起來:「什麼你的我的,你人都是這個家養大的!你弟的事就是全家的事,你當姐姐的讓一步,天經地義!」
鄭春梅拉我胳膊,軟乎乎地說:「佳琪,媽知道你委屈,可昊然連個正經工作都沒有,你忍心看他在家待一輩子?你最懂事了。」
「媽,我問你個事。」
「你說。」
「雞腿,是不是從小就該讓給趙昊然?」
鄭春梅一愣:「那......那他是男孩。」
「那我呢?我不是您孩子?」
「你是閨女,閨女跟兒子不一樣,兒子要頂門立戶,閨女遲早是別人家的。」
「媽,那您生我的時候,就這麼想?」
「那時候......家家都這樣。」
「那您為啥還讓我學手藝?」
「我是想讓你,有個出路。」
「媽,我的出路,到頭來,是給昊然的?」
「省城學校的錄取通知書,壓在櫃子裏,是不是因為要供他讀技校?」
「佳琪,那時候家裏錢緊......」
「錢緊,就緊我?」我看著她,「媽,懂事的福氣在後頭,我等了二十四年,它在哪兒?」
一桌人,靜了。
趙昊然把筷子一摔:「你翻舊賬幹什麼?一個名額都舍不得,白養你了。」
「昊然,我翻的不是舊賬,是我頭一回,問個明白。」
「你問啥?」
「我問,這名額,你拿不拿得住。」
「我怎麼拿不住?」
「那你拿,我隻提醒一句,手藝人的活兒,不是搶的。」
「姐,你別嚇唬我。」
「我沒嚇唬你,我是讓你心裏,先有個數。」
我抬頭,掃了一圈。
趙德海板著臉,鄭春梅眼巴巴望著,趙昊然理直氣壯,周晴低頭扒飯,嘴角帶笑。
我把荷包蛋夾起來,放回盤子裏。
「行,讓。」
這一個字出口,趙德海臉色立刻緩了,鄭春梅鬆了口氣,趙昊然哼著小曲去盛湯。
【以前我讓是真讓,這一回,我一邊讓,一邊看看她這本日記,準不準。】
回到小房間,我關上門,把日記本從枕頭底下抽出來。
我在她寫的字下麵,添了一行。
「培訓名額,一個。」
我又翻到本子最後,一筆一筆,列我要做的事。
【他們拿走的,我一樣一樣,先記下來。】
寫完,新的一頁,毫無征兆地翻開了。
「明天,趙昊然會騎走你的新電動車,不會還。」
我屏住呼吸,摸向包上的鑰匙。
那是我攢了三個月獎金,昨天剛提的車,塑料膜都沒舍得撕。
鑰匙,正安安靜靜掛在我的包上。
我拿出手機,對著車鑰匙、購車票據,一一拍了照。
【讓,可以。但這一回,讓出去的每一樣,我都要留個憑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