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國公府宗祠的大門緩緩開啟。
謝明珠換上世子妃禮服,頸間佩著承宗鳳佩,手中捧著屬於我的縣君金冊。
族老讓她向裴氏先祖上香,又受了她以正妻之禮敬上的茶。
隻差最後一步。
隻要裴硯舟將“謝令儀”三個字寫進族譜,她便會成為裴家真正承認的世子妃。
禮官剛剛展開族譜,外麵忽然傳來一陣爭執聲。
侯府仆人冒雨闖進宗祠,雙手捧著一截斷裂的井繩。
“老爺,夫人,出事了!”
“奴才在祖井下遊的出水口撈到了這個。”
娘一眼便認出,那是我下井時踩過的繩索。
繩上的銅扣,還是她親自叮囑下人固定好的。
可如今繩索斷成兩截,濕透的麻繩上還凝著一片暗紅。
裴硯舟猛地從座位上站起來。
“這是令儀的血?”
仆人嚇得跪倒在地。
“奴才不敢斷定。”
“可這繩子確實是從祖井連通的水道裏衝出來的。”
裴硯舟一把奪過井繩。
看清繩結裏的血跡後,他臉色驟然變了。
“備馬。”
“現在回侯府開井!”
我站在他身邊,心頭湧上一陣遲來的酸澀。
原來他還是會擔心我的。
隻可惜,我已經等不到他了。
裴硯舟剛走出兩步,謝明珠忽然從身後抱住他的手臂。
“硯舟哥哥,你現在走了,我怎麼辦?”
“族譜已經展開,滿堂族老都在看著。”
“若入族禮中斷,所有人都會知道嫁給你的人不是謝令儀,那我怎麼辦......”
裴硯舟頓住了。
“可那繩上有血......”
謝明珠紅著眼跪到他麵前。
“姐姐在邊關長大,熟悉水性,又上過戰場。”
“她若真的危在旦夕,怎麼還有力氣割斷井繩,讓它順水漂到下遊?”
“她分明是知道今日是我的入族禮,故意用這種辦法把你引走。”
裴硯舟握著井繩的手指慢慢收緊。
謝明珠仰頭望著他。
“姐姐知道你放不下她。”
“隻要她鬧出一點動靜,你就會拋下我去找她。”
“可你明明答應過,要讓我堂堂正正做你的妻子。”
“難道你現在也後悔了嗎?”
裴硯舟沒有說話。
謝父立刻上前勸道:
“世子放心,令儀命硬得很。”
“她連邊關的屍山血海都闖過來了,不可能折在一口祖井裏。”
哥哥也冷笑道:
“她不過是想逼你放棄明珠。”
“你今日若真被她叫走,往後她隻會更加得寸進尺。”
裴硯舟低頭看著掌中的井繩。
當年他身負重傷,是我背著他穿過箭雨,走出屍堆。
在他眼裏,我似乎永遠不會倒下。
所以就算繩上沾了血,他仍舊相信我可以再撐一會兒。
良久,他將井繩交給身後的侍衛。
“先收起來。”
“不要讓血汙衝撞宗祠。”
我眼中最後一點希冀也隨之熄滅。
謝明珠破涕為笑,重新挽住他的手。
“等入族禮結束,我們一起回去接姐姐。”
“到時我親自向她賠罪。”
裴硯舟重新走到族譜前。
他接過禮官遞來的筆,在世子正妻一欄,一筆一畫寫下我的名字。
謝令儀。
最後一筆落下,族老合起族譜。
“禮成。”
謝明珠終於頂著我的姓名,成了裴氏族譜承認的世子妃。
裴硯舟沒再停留,他直接扔下了筆,帶著眾人趕回侯府。
暴雨已經漸漸停了。
祖井四周滿是渾濁泥水。
青杏被捆在廊柱下,哭得雙眼紅腫。
看見裴硯舟,她拚命掙紮起來。
“世子,快救救大小姐!”
“她一開始還在喊救命,可現在井下徹底沒有聲音了!”
裴硯舟快步走到井邊,我看到他的指尖在微微發顫。
“令儀,我知道你聽得見。”
“明珠已經入了族,此事再無更改的餘地。”
“隻要你不再爭世子妃之位,我仍會按約定,以貴妾之禮迎你入府。”
可他們等了許久,井底沒有任何回應。
裴硯舟眼中的篤定終於出現裂痕。
他俯身去搬壓在井蓋上的青石。
“開井!”
眾人慌忙上前,將青石一塊塊搬開。
最後一塊青石重重落地。
裴硯舟與哥哥同時抓住井蓋邊緣。
伴隨著沉悶刺耳的摩擦聲,
那塊壓住我最後一條生路的井蓋,被緩緩揭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