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花轎停在侯府門前時,娘才告訴我,謝家女子出閣前,要親自下祖井取一瓢“長福水”。
據說用井水淨過手的新娘,婚後便能夫妻和睦,白頭到老。
我在邊關流落十六年,自然不知道這樣的規矩。
也是回京後,我才知道,曾經在邊疆與我並肩守關的裴七,竟是定國公府世子裴硯舟。
而謝家與裴家那紙定了多年的婚書上,寫的恰好是我與他的名字。
我以為這是上天憐我,終於肯給我一個好歸宿。
於是便沒有絲毫懷疑,踩著繩梯下了井。
可雙腳剛剛落地,頭頂便傳來石板合攏的悶響。
我仰頭哭喊,娘的聲音隔著井壁傳了下來。
“別怕,等明珠和世子拜完堂,娘便讓人拉你上來。”
“明珠與硯舟青梅竹,可婚書隻認謝家嫡女,明珠沒有這個身份。隻有借用你的名字,她才能嫁進國公府。”
我這才明白。
所謂取福水,隻不過是他們替妹妹鋪一條前路的借口。
可就在這時,外麵忽然下起傾盆暴雨。
雨水順著青石縫隙灌進井底,很快淹過我的腳踝。
守井的丫鬟慌忙稟報:
“老爺,井裏進水了,要不要先把大小姐拉上來?”
爹沉默片刻。
“再等等。明珠還沒有拜完堂,她要是跑去鬧,侯府可丟不起這個人。”
哥哥怕我驚動賓客,又命人搬來兩塊青石板,壓住井蓋。
“她在邊關連死人堆都爬過,淋些雨死不了。”
“正好讓她多吃點苦頭,免得總仗著親生女兒的身份,與明珠爭這爭那。”
嗩呐聲越來越遠。
井水一點點漫過我的腰身、胸口,最後沒過口鼻。
我早該知道的,
像我這樣的人,怎麼配得上一個好結局。
......
冰冷的雨水灌進鼻腔,我本能地抓住繩梯。
繩索早已被水泡得滑膩,我用盡力氣也無法向上爬動半分。
十指在粗糲的麻繩上反複摩擦,掌心很快磨得血肉模糊。
我在邊關活了十六年。挨過餓,受過凍,也曾在敵軍的箭雨下背著傷兵爬出屍堆,我都沒死。
但現在我好像要死在剛剛找到的家裏了。
頭頂傳來守井丫鬟焦急的聲音。
“公子,井裏已經沒有聲音了。”
“大小姐會不會真的出了事?”
哥哥冷冷斥道:
“她一個粗人哪有那麼矯情?”
“把院門鎖好,婚禮結束以前,任何人不許靠近祖井。”
我想告訴他,我沒有裝。
我隻是已經喊不出聲音了。
井水灌進肺腑,身體越來越重。
最後一點光亮也被渾濁的水麵吞沒。
我仿佛又回到了三年前的雁門關。
那時我與裴七被困在敵軍後方,他肩頭中箭,高燒不退。
他問我怕不怕死。
我說怕,因為我還沒有找到親生父母,也沒有真正擁有過一個家。
如今我回家了,卻還是被拋棄了。
不知過了多久,窒息的痛苦忽然消失了。
我的身體仍沉在井底,意識卻變得異常輕盈。一股看不見的力量纏住我的魂魄,將我猛地拽出祖井。
侯府的高牆和長街從腳下飛快掠過。
我低頭看見一條暗紅色的絲線從腕間延伸出去。
紅線的另一端,連著國公府喜堂上的婚書。
婚書上清清楚楚寫著三個字。
謝令儀。
我被那三個字拽進喜堂時,司儀恰好高聲唱道:
“夫妻對拜——”
謝明珠穿著大紅嫁衣,站在裴硯舟麵前。
四周賓客滿麵笑意。
“世子與謝家嫡女果然般配。”
“聽說謝大小姐失而複得,這門婚約也算天賜良緣。”
所有人口中的謝大小姐,分明都是我。
可站在裴硯舟身邊的人,卻是謝明珠。
我衝到裴硯舟麵前。
“裴七,別拜!你不是說要娶我的嗎?”
“我還在祖井裏!他們騙我下井,你快去看看我啊!”
我的手徑直穿過他的身體。
裴硯舟像是察覺到什麼,忽然停住動作。
明珠隔著蓋頭小聲問:
“硯舟哥哥,你是不是後悔了?”
裴硯舟沉默片刻。
“我既然答應娶你,便不會反悔。”
我的魂魄僵在原地。
原來他知道。
謝家早已將換親之事告訴了他。
他舍不得與明珠十六年的青梅情分,所以同意讓她借我的身份做正妻。
至於我,他也已經安排好了。
明珠低聲道:
“姐姐與這張婚書上的人都是她。若她出來後不肯做妾怎麼辦?”
裴硯舟望著她,語氣平靜。
“令儀在邊關時便與我相識,她舍不得我。”
“等你坐穩世子妃之位,我會以貴妾之禮接她入府,她會明白我的用心。”
我望著那張熟悉的臉,忽然覺得陌生。
在邊關時,他說此生絕不會讓我低人一等。
如今他卻覺得,肯給我一個貴妾名分,便已經不算負我。
司儀再次催促。
裴硯舟握緊明珠的手,終於彎下腰。
“禮成——”
滿堂道賀聲中,他牽著明珠跨過寫有我姓名的婚書。
從這一刻起,她頂著我的名字,成了國公府的新婦。
而我這個真正的謝令儀,隻剩下一具沉在井底的屍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