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聞曼青腕上那串百珠紅繩,每過一夜,便會暗下一顆金珠。
算命先生說,最後一顆珠子熄滅時,她就活不成了。
她的第一樁願望,是想在家宴上聽父親喚她一聲親生女兒。
那天我站在門外,聽見父親當著滿堂賓客說,聞家從來隻有曼青一個女兒。
第三十四樁,她想坐我的車去看戲。
司機將我丟在半路,我冒雨走回家,肺病複發,在床上躺了整整七日。
第八十八樁,她想穿一次鳳冠霞帔。
我的未婚夫沈越白便陪她去了照相館。
他替她扶正鳳冠,牽著她拍下一整套婚書照。
我告訴自己,紅繩隻剩最後幾顆珠子了。
再忍一忍。
等她走了,被借去的人、位置和東西,總會還回來。
直到最後一樁心願,她想以聞家小姐的身份,接手我守了十年的雲錦秘方。
父親打開祖傳木匣。
沈越白親手從我頸間取走鑰匙。
“秋棠,她沒有幾日了。”
“你不該連這點念想都不給她。”
他們都在等聞曼青斷氣。
可就在木匣打開的那一刻,我腳踝上的歸家紅線,也斷成了三截。
沒有人知道,那根線一旦徹底斷開,我便會從這個世界上消失。
......
照相館的鎂光燈亮起時,我剛好推開門。
白光在眼前炸開。
聞曼青穿著我的喜服,站在描金屏風前。
沈越白站在她身側,一隻手虛扶著她的腰,另一隻手替她壓住被風吹起的紅蓋頭。
那件喜服,是母親臨終前替我選的料子。
領口的並蒂蓮,由我一針一線繡了半年。
沈越白曾隔著繡架笑我。
“何必這樣費神?”
“你穿什麼嫁給我,都是最好看的。”
如今,並蒂蓮貼在聞曼青頸邊。
她輕輕仰頭。
沈越白便低下臉,替她扶正鳳冠。
兩人的影子落在紅幕布上。
嚴絲合縫。
比我們相識的這十二年,更像一場命中注定。
照相師已經舉起相機。
“沈先生再靠近一些。”
“新娘子別緊張,看著自己的丈夫。”
我伸手按下照相機。
“她看的是誰的丈夫?”
屋內頓時安靜。
聞曼青臉上的笑僵住。
她下意識往後退,鳳冠垂下的珠串晃個不停。
“姐姐,你怎麼來了?”
她身旁的何知秋立刻走過來。
“秋棠,不過拍幾張照片,你別在這裏發脾氣。”
我看向她手裏的相冊。
裏麵已經裝了七張洗好的樣片。
一張並肩而坐。
一張執手相望。
還有一張,是沈越白替聞曼青揭開紅蓋頭。
照片右下角,印著一行小字。
沈聞兩姓,永結同心。
原來他們不是剛開始拍。
是已經拍完了整套婚書照,隻差最後一張合影。
我拿起照片,遞到沈越白麵前。
“你告訴我,這也是圓一個願?”
他看著那行字,喉結輕輕動了一下。
“曼青說,她這輩子沒有機會成親。”
“照片不會作數,隻留給她做個念想。”
“既然不作數,為什麼寫沈聞兩姓?”
沈越白沒有回答。
聞曼青紅著眼走過來。
“是我求照相師寫的。”
“姐姐,我隻是想在死前知道,被人娶回家是什麼滋味。”
她抬手去摘鳳冠。
金釵勾住頭發,她疼得吸了一口涼氣。
沈越白立刻按住她的手。
“別動。”
他低頭替她解開纏住的發絲,動作很輕。
從前我梳發時扯痛頭皮,他也會這樣接過梳子。
他會讓我坐在窗前,一點點替我通開發結。
他說,我怕疼,他總該比旁人多疼我幾分。
原來他的耐心沒有消失。
隻是換了一個人。
聞曼青眼淚落下來。
“姐姐若是不願意,我現在便脫。”
“我把喜服還給你。”
她嘴上說著還,手卻緊緊攥住衣襟。
我望著那雙手。
“我問的是沈越白。”
“不是你。”
我重新看向他。
“這組照片,你會不會留?”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窗外電車駛過,鈴聲在長街盡頭響了兩次。
“會。”
一個字。
很輕。
卻將我這些年等過的春秋,一刀切斷。
我拿起桌上的剪刀。
聞曼青臉色一白,下意識往沈越白身後躲。
我沒有碰她。
隻是剪斷了喜服垂在地上的一截裙擺。
紅綢落下,安靜地鋪在我腳邊。
“既然已經穿在別人身上,這件喜服,我不要了。”
沈越白皺起眉。
“秋棠,別說氣話。”
“婚期定在下個月,等曼青......”
他忽然停住。
那個“死”字,誰也不肯當著聞曼青的麵說。
我替他接了下去。
“等她死了,你再來娶我?”
聞曼青捂住嘴,肩膀輕輕發抖。
何知秋立刻將她抱住。
“秋棠,你明知道她最怕什麼,為什麼還這樣刺激她?”
沈越白也沉了臉。
“不過幾張照片,你非要鬧到所有人都難堪?”
我低頭看見他手上沾了一點胭脂。
是剛才替聞曼青扶鳳冠時蹭上的。
我伸手替他擦過很多東西。
戰場回來時袖口的血。
做生意失敗後指間的煙灰。
母親下葬那日落在肩頭的紙錢。
唯獨今日這一點胭脂,我沒有碰。
“拍吧。”
我往後退了一步。
“最後一張還沒拍完,不是嗎?”
沈越白眼底閃過一絲慌亂。
他似乎想追過來。
聞曼青卻突然捂住胸口,軟軟倒進他懷裏。
他本能地接住她。
就像無數次接住我一樣。
我轉身走出照相館。
身後再次亮起鎂光燈。
那一刻,腳踝忽然傳來細細的疼。
像有人用鈍刀割開皮膚。
我低下頭。
那根從認親之日便係在腳踝上的紅線,無聲斷開一結。
三個暗紅的線結,隻剩下兩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