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是大雍最沒出息的貴君。

空有一張禍國殃民的臉，卻不會騎射文章，也不懂爭寵算計。

從前在家，我是最不受寵的庶子。

嫡兄挑剩的飯，才輪得到我吃。

最餓的時候，我連供桌上的冷饅頭都偷過。

所以女帝說我長得像她早逝的白月光，要接我入宮時，我沒拒絕。

宮裏頓頓有肉，還管飽。

她以為我會要位分、要珠寶。

我卻隻敢問她，晚膳能不能多加一盤醬肘子。

從此，女帝認定我膽小純善，不爭不搶，是後宮唯一真心待她的人。

其實我隻是吃過太多苦。

比起帝王恩寵，我更相信藏在床底的銀子。

這些年，她賞的金錠被我一顆顆攢好。

月例銀也沒舍得亂花。

宮裏都笑我宛宛類卿，不過是個眼皮子淺的飯桶替身。

可女帝偏偏獨寵了我八年。

直到宮裏來了一個聲音極像白月光的新人。

他從我宮裏喝完甜湯，回去便啞了嗓子。

女帝震怒，斥我善妒惡毒，還下旨將我廢為庶人，逐出宮去。

滿宮侍君都等著我哭著喊冤。

她也站在我麵前，像在等我抱住她的腿，求她念及八年情分。

我卻跪在地上，偷偷算了算。

八年賞銀，夠我在江南盤間鋪子。

前頭賣包子，後頭支張床。

從今以後，我終於不用看誰的臉色，才能吃上一頓飽飯了。

......

蘇雲洛進宮那天，蕭承煜在禦花園擺了接風宴。

我去得不算晚。

可原本屬於我的位置，已經坐了人。

蘇雲洛一身月白宮裝，坐在蕭承煜右手邊，正歪著頭同她說話。

他容貌隻算清秀。

那把嗓子卻實在好聽。

清淩淩的。

尾音微微發軟。

像極了蕭承煜寢殿裏那支用了多年的舊玉簫。

也像極了那個死在她少年時的顧明珩。

“貴君來了。”

不知是誰提醒了一句。

滿園的說笑聲忽然停了。

所有人都在等我發作。

畢竟八年來，那個位置從來都是我的。

蘇雲洛像是才發現不妥，慌忙起身。

“臣侍不知道這是貴君的位置。”

他咬了咬唇，聲音越發像那個人。

“要不，臣侍還是走吧。”

他嘴上說著走，身子卻朝蕭承煜那邊偏了偏。

蕭承煜抬手按住他。

“坐著。”

隨後，她才看向我。

“知歲，雲洛剛進宮，不懂規矩。”

“你別嚇他。”

我看了看他麵前那碟剛出鍋的蟹黃酥。

又看了看旁邊空著的小杌子。

果斷走過去坐下。

“臣侍不嚇人。”

“臣侍餓了。”

蘇雲洛愣了愣。

周圍有人沒忍住，低低笑出聲。

他大概沒想到，我堂堂貴君，被搶了位置，第一反應竟是先找吃的。

蕭承煜眉心微蹙。

“你就沒什麼想說的？”

我夾起一塊蜜汁藕，誠實道：

“今日的藕燉得不夠軟。”

“禦膳房怕是換人了。”

蕭承煜臉色頓時更沉。

我不知道她為什麼不高興。

難道不是她讓我別計較的嗎？

我不計較了。

她怎麼還擺臉？

宴至一半，蘇雲洛忽然盯上了我麵前的金絲燒麥。

“這是什麼？”

“看著真精致。”

他才說一句，蕭承煜便抬了抬手。

宮人立刻將整盤燒麥端到他麵前。

我筷子停在半空。

一共八隻。

我隻吃了一隻。

還剩七隻。

蘇雲洛夾起一個，咬了小半口，便皺起眉。

“有些膩。”

他隨手丟回碟裏。

我心口猛地一疼。

不愛吃，你別要啊。

糟蹋糧食，要遭雷劈的。

許是我的目光太直，蘇雲洛笑了笑。

“貴君不會連一碟點心都舍不得吧？”

“不舍得。”

我說得很快。

他的笑僵在臉上。

蕭承煜也沉下聲音。

“沈知歲。”

我趕緊補救：

“臣侍是說，蘇弟弟喜歡就好。”

“不夠的話，我宮裏還有。”

當然是假的。

我宮裏早沒了。

昨日剩下那半籠，被我藏在冰鑒裏，準備當夜宵。

宴散後，蕭承煜親自送蘇雲洛回宮。

我一個人往長樂宮走。

走到半路，貼身小侍春喜偷偷塞給我一隻油紙包。

“貴君，奴才從桌底撿的。”

我打開一看。

兩隻沒被碰過的金絲燒麥。

我差點熱淚盈眶。

“春喜。”

“你是本宮最信任的人。”

他嘴角抽了抽。

“貴君，蘇才人都踩到您頭上了。”

“您還想著吃？”

我一邊吃，一邊在心裏盤賬。

這些年，我攢了八百多兩黃金，六千兩白銀。

城南還有兩間鋪麵。

若是哪天蕭承煜嫌我礙眼，我也不至於餓死。

這麼一想，我安心多了。

夜裏，蕭承煜忽然來了。

她站在榻邊，盯了我半晌。

“沈知歲。”

“今日雲洛坐了你的位置，你為何不鬧？”

我咽下最後一口燒麥，認真想了想。

“因為坐哪兒都能吃飯。”

蕭承煜的臉，徹底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