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一下子就有感情了

街口的風吹過青石板，卷起幾片沒燒盡的黃紙灰。

沈晚停下腳步，低頭看了看自己被扯住的茜色衣角，又順著那隻白嫩的小胖手往上看去。

五歲的小團子仰著脖子，烏黑透亮的大眼睛裏還帶著點怕被她甩開的緊張。

沈晚眨了下眼，抬起手背蹭了蹭額角，順手從路邊牆根的磚縫裏揪了一根毛茸茸的狗尾巴草叼進嘴裏。

她轉過身，後背懶洋洋地靠在茶樓外斑駁的青磚牆上，額前那縷呆毛隨著她的動作輕輕晃了晃。

見她停下來沒走，小男娃緊繃的小肩膀輕輕落了下來。

他鬆開抓著她衣擺的手，往後退了半步，重新把兩隻小手背在身後，小腰板挺得像根小標槍一樣筆直。

他仰著白嫩嫩的小臉，一本正經地奶聲開口：“姨，你能當我娘嗎？”

沈晚嚼著狗尾巴草的草莖，嘴角往上一扯，發出一聲冷笑。

“哪來的小娃兒？莫亂認娘哈！”

一口幹脆利落的四川話甩出去，沈晚連靠牆的姿勢都沒變一下。

雖說這小豆丁剛才在打架的時候挺機靈，既幫她踢磚頭砸翻了偷襲的家丁，又幫她指出了趙文軒藏在袖子裏的五十兩銀票，算是個極懂事的小幫手。

可她沈晚今年才二十二歲，剛把前未婚夫踹進泥坑裏退了婚，轉頭就在大街上無痛當媽？

再說了，這小團子身上穿的是上好玄色雲錦，腰上束著銀絲小革帶，一看就是京城哪家高門大戶裏跑出來的金貴少爺。

她現在可是身懷五十多兩巨款的富婆，正盤算著怎麼錢生錢給沈家攢夠跑路本錢，哪有閑工夫替別人白養吞金獸。

小家夥顯然沒料到會被拒絕得這麼幹脆。

他白嫩的小臉上露出一絲困惑，長長的睫毛扇了扇，依舊仰著小腦袋，奶聲追問：“為什麼？”

沈晚站直身子，嘴裏叼著狗尾巴草，雙手環在胸前，居高臨下地俯視著腳邊的小不點。

“小朋友，當娘這種事情是要講感情的，知道嗎？”

咱們倆在街口總共認識還不到一刻鐘，你連我姓啥子名啥子都不曉得，張嘴就喊娘，天底下哪有這麼草率的買賣？

話音落下，小家夥那雙原本亮晶晶的大眼睛暗了下去，小腦袋往下一低，悶悶地“哦”了一聲。

他失落地轉過身，邁開小短腿準備要走。

就在他轉身抬步的瞬間，因為玄色小錦袍的前襟塞得太滿，懷裏啪嗒掉出來一張折得方方正正的硬挺宣紙，輕飄飄地落在了青石板上。

沈晚垂下目光，隨意掃了一眼。

隻見那張蓋著鮮紅官印的銀鈔正麵，清清楚楚地印著三個大字——一百兩！

沈晚的呼吸猛地頓住。

刹那間，她一雙杏眼“叮叮”地亮起，整個人像是被一道金光迎麵劈中，嘴裏叼著的狗尾巴草順勢掉落在地。

老天爺！

她剛才在街口跟趙文軒那四個家丁打生打死，把腳底板都快掄冒煙了，才從趙文軒袖袋裏摳出五十兩銀票。

這小團子隨便走兩步路，懷裏掉出來的零花錢就是整整一百兩！

這哪裏是什麼吞金獸，這分明是老天爺追著喂飯吃的行走散財童子，是她沈家改命路上的再生金主啊！

小團子的小短腿才剛邁出第二步，沈晚已經一個箭步衝上前，利落地蹲下身，雙手一把握住了他軟乎乎的小手！

小家夥嚇了一跳，猛地回過頭。

剛才還靠在牆上冷著臉趕他走的漂亮姨姨，此刻仰著那張明豔張揚的臉，笑容燦爛得跟三月桃花似的，嗓音甜得能掐出水來：

“兒啊！是娘剛剛說話聲音大了。”

小家夥整個人呆在原地。

他眨巴了兩下烏黑的大眼睛，看看沈晚燦爛無比的笑臉，又低頭看了看腳邊那張掉出來的百兩銀鈔。

他遲疑了片刻，奶聲問道：“那現在有感情了嗎？”

“有了！”

沈晚用力點頭，斬釘截鐵：“一下子就有了！”

小家夥呆住片刻，眼睜睜看著沈晚飛快伸出一隻手，把地上那張一百兩銀鈔撿起來吹了吹灰，熟練無比地揣進她自己懷裏。

下一秒，他白嫩嫩的小腮幫子一點點鼓了起來，氣呼呼地鼓成了一隻圓滾滾的河豚！

小家夥鼓著腮幫子瞪了她兩息，倒也沒把小手抽回去，乖乖任由沈晚牽住了自己。

“走，兒啊，外頭日頭大，娘帶你回家認認門！”

沈晚拍了拍胸口揣著的一百五十兩銀票，腰杆子挺得筆直，一手牽著便宜兒子，一手叉在腰間，拽拽地大步穿過熙攘街道。

小團子跟在她身側走得極其乖巧，小腰板挺得筆直，小臉依舊板得一本正經。

迎麵幾名搖著折扇、衣著華貴的世家公子正湊在一處說笑走來。

其中一人眼尖，老遠瞧見大步流星走來的沈晚，臉色驟變，壓低嗓門驚呼了一聲：“快閃開，是沈家那個母老虎！”

幾名貴公子臉色驟變，手裏的折扇啪地合攏，二話不說齊刷刷轉過身，貼著街邊的牆根就想快步溜走。

誰知退得太急，打頭那人腳下一絆，直接踩在了同伴的袍角上，幾個人手忙腳亂地提著衣擺、扶著發冠，一溜煙鑽進旁邊的窄胡同裏沒了影。

沈晚看著那群男人逃命似的背影，嫌棄地翻了個白眼，鼓起腮幫子吹了下額前的呆毛。

滿京城的適齡公子哥見了她這頭“四川暴龍”，都跟見了活閻王似的，恨不得爹媽多生兩條腿。

偏偏家裏的老爹老娘把她寵上了天，從不覺得自家閨女脾氣彪悍有什麼不對，唯獨愁她嫁不出去、日後沒人撐腰受宗族欺負。

今早她出門前，老兩口還在院裏唉聲歎氣，急得頭發都要薅禿了，非逼著她上街找個男人回來。

沈晚心裏正轉著念頭，腳下的步子不知不覺邁大了些。

掌心裏那隻軟乎乎的小手忽然輕輕回拽了一下。

沈晚腳步一頓，低頭看向身旁的小團子。

隻見小家夥因為腿短，方才為了跟上她的大步子，兩條小短腿倒騰得飛快，光潔的小額角都滲出了一層細密的汗珠，卻硬是一聲沒吭。

見沈晚停下，小家夥也收住腳步，仰起白嫩嫩的小臉，一雙烏溜溜的大眼睛安安靜靜地望著她。

看著這小家夥粉雕玉琢又懂事乖巧的模樣，沈晚心頭頓時軟了一塊，眉眼彎了起來。

半個時辰前她氣不過爹娘催婚念叨，拍著胸脯放話要出門逮個男人回來交差。

誰能想到，街上的男人見了她跑得比兔子還快，她男人沒逮著半個，反倒在街口撿了個既會遞板磚助攻、又自帶百兩巨款的便宜兒子！

這小團子雖說才五歲大，好歹也是個小男子漢，領回去往院裏一杵，剛好能堵住老爹老娘催婚的嘴。

沈晚掏出帕子替他擦了擦額角的細汗，特意把步子放慢了一半，牽著他慢悠悠拐進城東榆林巷。

不多時，母子二人便到了沈府門前。

院門虛掩著，裏頭隱約傳出老爹沈懷安和老娘柳素低聲歎氣的聲音。

突然“砰”的一聲巨響！

沈晚抬腳踹開兩扇院門，門板重重撞在牆磚上。

前院裏，正坐在搖椅上端著茶盅的沈懷安和在石桌邊挑揀幹草藥的柳素嚇得一個激靈，同時從椅子上蹦了起來！

陽光下，沈晚一手叉腰，一手牽著小團子，大搖大擺地站在大門口。

迎著爹娘驚愕的目光，沈晚抬起大拇指拽拽地擦了一下鼻尖，扯開嗓門朗聲道：

“爹！娘！我說什麼來著？不就是找男人嗎？我找到了！”

沈父沈母同時瞪大眼睛，伸長脖子往沈晚身後空蕩蕩的巷子裏張望，齊聲驚問：“哪呢？”

門外連半個成年男子的影子都沒有。

沈晚伸出食指，朝著自己腳邊往下戳了戳：“往下看。”

夫妻二人的視線緩緩下移。

隻見一襲玄色小錦袍的小男娃站在沈晚腿邊，背負著兩隻小手，小臉白嫩圓潤，正端端正正地迎著二老的目光。

沈懷安和柳素僵在原地，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滿臉茫然。

沈晚啪地一拍小家夥的肩膀，揚起下巴，滿臉驕傲地宣布：“介紹一下，這是我兒子！你們的外孫！”

小家夥往前邁了一小步，對著二老規規矩矩地彎腰行禮，脆生生開口：“外公好，外婆好。”

整個前院瞬間一片死寂。

沈父手裏的茶盅差點滑落，夫妻倆眼睛瞪得滾圓，嘴巴張大，下巴快要砸在腳背上，目瞪口呆地盯著那個白嫩端正的小團子。

足足過了三息，沈懷安才伸出顫抖的手指指向沈晚，驚恐得直接破了音：

“你、你就出去半個時辰，就生了個兒子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