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姐姐懷孕了,孩子是我丈夫陸沉舟的。
聽見這個消息後,我沒哭沒鬧,也沒有歇斯底裏的質問。
而是驅車前往醫院,平靜的簽下了開顱手術同意書。
陳教授接過文件,神情嚴肅。
“許小姐,我必須再提醒你一次。你的腦腫瘤與海馬體緊密粘連。即便手術成功,你也有很大概率出現逆行性遺忘。”
“尤其是最近十年的記憶,可能會變得混亂,甚至徹底消失。”
“你真的考慮好了嗎?”
我點點頭,“考慮好了。”
陳教授觀察著我的神色,再次問道:
“上次你聽見這個結果,堅決不肯接受手術。今天怎麼突然改變主意了?”
“上次拒絕,是因為我舍不得忘記一些東西。”我垂下眼,看著同意書上尚未幹透的簽名,“可現在,我隻怕自己忘得不夠徹底。”
這世上,我曾最舍不得忘記的人隻有兩個,
一個是我的丈夫陸沉舟,
另一個,是與我相依為命二十多年的姐姐許清月。
我和姐姐相差五歲。
父母去世後,是十八歲的她放棄大學,把我從小縣城帶到海市。
她白天在餐廳端盤子,晚上去便利店值夜班,卻從來沒有讓我餓過一頓。
十六歲那年,我因為急性肝衰竭住進醫院。
是她不顧所有人的反對,切下半個肝臟救了我。
她醒來後對我說的第一句話是:
“知夏別哭,姐姐少半個肝又不會死。”
“隻要你活著,姐姐做什麼都願意。”
從那一天起,我便發誓,這輩子一定要讓姐姐過上最好的生活。
至於陸沉舟,他是我大學時期的學長。
我家境貧寒,他卻是陸氏集團唯一的繼承人。
陸家所有人都反對我們在一起。
他便放棄繼承權,搬進我租住的地下室,陪我吃了三年泡麵。
後來我遭遇車禍,醫生說我不僅雙腿可能終身殘疾,也再沒有生育的可能。
陸沉舟守在我的病床前,一個月沒有回家。
陸老爺子讓人送來支票,隻要他離開我,就讓他重新回到陸氏。
他當著所有人的麵撕了支票。
“我愛的是許知夏,不是一個生育機器。”
“她要是一輩子站不起來,我就背她一輩子。”
為了他的這句話,我用了兩年時間重新學會走路。
他們兩個人,
一個給了我第二次生命。
一個在我最狼狽的時候,堅定地選擇了我。
直到三個月前,陸沉舟前往川西出差,
項目考察結束的當晚,當地突發地震,通信和電力全部中斷。
地震發生後的第二天,姐姐所在的醫院組建了醫療隊趕赴災區。
得知消息後,我連夜趕到醫院,將一隻裝滿藥品和日用品的背包交給她。
“姐姐,如果你能見到沉舟,替我告訴他,我在家裏等他。”
“他肩上有舊傷,平時疼了也不肯說。你替我看著他,千萬別讓他逞強。”
姐姐握住我的手,像小時候那樣替我擦掉眼淚。
“知夏別怕。”
“姐姐一定替你找到他,再把他平平安安地帶回來。”
三天後,我終於接到了陸沉舟打來的電話。
聽到他的聲音,我的眼淚一下子落了下來。
他輕輕笑了一聲,語氣是我熟悉的寵溺。
“別哭我的陸太太,再等等我。”
“我一定平安回家,陪你過完這一輩子。”
那時的我怎麼也不會想到。
我親手將這世上最愛的兩個人托付給彼此,也親手給了他們相愛的機會。
車子駛入別墅,我下車推開家門,客廳裏空無一人。
二樓卻隱約傳來姐姐壓抑的爭吵聲。
“明天我就去醫院,這個孩子不能留。”
我的腳步停在臥室門外。
陸沉舟的聲音隨即響起,低沉而堅定。
“許清月,這是我們的孩子,我不允許你擅自打掉他。”
“災區發生的一切,不是你一個人的錯。”
“那晚是我先吻的你,也是我沒有控製住自己。就算要承擔後果,也應該由我來承擔。”
姐姐像是被這句話激怒了。
“你承擔得起嗎?”
“你是知夏的丈夫!她陪你住了三年地下室,為了救你她出了車禍,失去了做母親的資格!”
“你親口承諾過絕不會辜負她!”
房間裏傳來急促的腳步聲和衣料的摩擦聲。
陸沉舟的聲音陡然拔高:
“可我控製不住!”
房間裏驟然安靜下來。
他再次開口,聲音沙啞得近乎痛苦。
“最開始你救了我,我也以為自己隻是感激你,可後來,我開始不受控製地尋找你的身影。”
“看不到你,我會擔心;看見你受傷,我恨不得替你承受。”
“我躲過你,也無數次提醒自己,我是知夏的丈夫,可我越克製,就越無法停止想你。”
“許清月,你告訴我,我還能怎麼騙自己?”
姐姐用力掙紮,聲音卻止不住地發顫。
“陸沉舟,你別再說了。”
陸沉舟緊緊盯著她。
“我偏要說!”
“那天晚上,我吻你的時候,你為什麼沒有推開我?你對我不是沒有感覺的對不對?”
姐姐沒有回答。
透過虛掩的房門,我看見她背對著陸沉舟,左手正緊緊攥著衣角。
那是她從小到大,撒謊時才會有的小動作。
她也是愛陸沉舟的。
這個認知並沒有讓我感到憤怒。
隻是心臟像被一把鈍刀緩慢剖開,痛得我幾乎無法呼吸。
房間裏,姐姐揚起手,狠狠給了他一耳光。
“陸沉舟,你可以自欺欺人,我不能。”
“我隻知道,知夏沒有做錯任何事情。她不該為我們的感情承擔後果。”
我躲進隔壁的空房間,裏麵的兩個人不歡而散。
帶著怒氣的關門聲傳來,隨後便是姐姐壓抑的啜泣聲。
他們明明都愛我。
一個願意割下半個肝臟救我,一個曾為了我放棄陸家繼承權。
我做不到恨他們。
可我也做不到原諒。
口袋裏的手機忽然震動了一下。
是醫院發來的手術通知。
【許知夏女士,您的手術已安排在七日後】
回複收到後,我沒有驚動房間裏的人,轉身回到一樓。
隨後點開律師的聯係方式,發去了一條消息。
【幫我準備一份離婚協議。】
放下手機,我看著窗外的沉沉暮色,
心口依舊疼得厲害,可我卻不再期盼回到從前。
七日後,我會徹底忘記他們。
姐姐,陸沉舟,你們不必再苦苦尋找兩全之法。
我會主動退出你們的人生。
也會將你們,徹底留在我的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