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水灣鎮嫁女,要留一艘喜船在娘家渡口。
新娘乘頭船出嫁,留喜船載著她的陪嫁隨後過江,寓意嫁出去的女兒,永遠有家可以回。
我出嫁那日,阿娘卻把我送上了留喜船。
我看見妹妹穿著我的嫁衣,被我的未婚夫扶上頭船。
我拚命呼救,他折回來,親手鎖上了我的艙門。
“我已經答應娶你妹妹了,你別逼我在今天難堪。”
“到時候她做大,你做小,也免得你欺負她。”
我透過縫隙,眼睜睜看著他帶妹妹離開。
阿爹收起鑰匙。
“等婚禮辦完,我們再送你過去。”
阿娘跟著附和:“你妹妹喜歡他這麼多年,就你讓她這一次。”
船行到江心,艙底慢慢滲進了水。
我喊爹娘開門,他們卻說,妹妹的船沒到對岸,不可能放我出來。
水漫到膝蓋時,我求阿爹救我。
“船艙年年進水,濕了鞋襪罷了,你別想借機跑去攔頭船!”
後來我不再喊了。
頭船靠岸,新人被簇擁著走向喜堂。
留喜船靠岸時,艙裏的水,已經吞沒了我的鼻息。
......
船身撞上渡口,我聽見纜繩繃緊的聲音。
阿娘就在艙門外,吩咐船工先卸陪嫁。
“別把那兩隻描金箱磕了,往後還得給她妹妹添妝。”
我想告訴她,描金箱裏裝的是我的嫁衣和首飾。
可我張不開嘴,隻能聽見水在耳邊輕輕晃動。
一個船工踩上甲板,忽然停住。
“夫人,艙裏是不是進水了?”
阿爹從旁邊走過來,木屐踏得甲板咚咚響。
“這船哪年不漏?”
“先把東西搬上岸。”
船工遲疑片刻,又問:“大小姐還在裏麵吧?”
阿娘來到艙門前,隔著木板叫我。
“阿瀾,到了。”
我盼著鑰匙轉進鎖孔,等來的卻是她的一聲歎息。
“你妹妹今日拜堂,你就在船上多待一會兒。”
“等賓客散了,娘再好好同你說。”
我想起上船前,她替我理過鬢邊的珠花。
那時她說,受這一日委屈,往後大家還是一家人。
我那時還信她,總覺得隻要到了對岸,她就會先來找我。
船工又搬起一隻箱子,箱底卻不斷往下滴水。
“老爺,水都滲到外頭了。”
阿爹沉默了一瞬。
“把陪嫁抬到高處,莫泡壞了。”
船工放下箱子,聲音低了些。
“我不是說陪嫁。”
“艙門裏還有人。”
阿娘伸手碰了碰門板。
“阿瀾?”
我拚命朝她靠近。
木板上釘著一枚歪斜的銅釘,我認得它。
去年補船時,阿爹嫌木板老舊,是我拿著錘子替他釘牢的。
如今那枚釘子就在我眼前,我卻怎麼也碰不到。
阿娘又叫了我一聲。
船艙裏隻有水聲。
阿哥恰好從岸上趕來,手裏還攥著喜堂分來的紅糖。
“她又不應人?”
阿娘點頭,臉上漸漸有了惱意。
“剛才還哭著喊著要出來,這會兒倒會拿喬了。”
阿哥把紅糖往懷裏一揣。
“妹妹正在敬茶,別在這兒由著她鬧。”
阿娘收回手,像是終於有了不必開門的理由。
船工卻沒有走。
他蹲在門邊,盯著從縫裏流出的水。
“夫人,這水怎麼是紅的?”
阿爹立刻擋到他麵前。
“漆船時留下的顏色,大喜的日子,少說晦氣話。”
船工抬頭看了他一眼,終究沒再開口。
阿娘站了一會兒,也跟著阿哥下了船。
她的腳步聲越來越遠,我忽然不必再隔著門聽她說話了。
我看見她走上渡口,還回頭望了一眼留喜船。
我低頭看向自己,身上的喜服仍是幹的。
可艙裏的水還在輕輕拍著門板。
我穿過緊鎖的艙門,終於看見水下的自己。
我的指尖卡在門縫裏,指甲斷了一片,另一隻手還緊緊攥著那支阿娘替我戴上的珠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