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死後,丈夫在院裏種了一棵梨樹。
他說,樹開一次花,就算我回家看他一次。
六年來,他每天親手澆水,下雪了也要撐傘護著。
今年梨樹第一次結果。
我舍掉自己的來生,換了七天還陽。
出發前還特意問鬼差,死人回來,能不能吃東西。
我想嘗嘗他種的梨。
可到了舊居,院門上已經換了姓氏。
丈夫正站在梯子上摘果子,底下的女人扶著梯腳,仰頭朝他笑。
“你以前不是說,這棵樹誰也不許碰?”
他挑了最大的一個,放進她掌心。
“你不一樣。”
女人咬了一口,皺眉嫌酸。
他立刻說:“那就砍了,明年種你喜歡的櫻桃。”
我站在門外,低頭看著手裏特意買來的果籃。
原來我回來得不巧。
梨子剛熟,種樹的人就不想等了。
......
“誰在門外站著?”
院門從裏麵被一把拉開。
謝祈安手裏還拿著那半個被嫌棄發酸的梨。
他隨口問出的語氣帶著慣有的溫和。
卻在目光觸及我的那一瞬間。
徹底凝固。
手裏的半個梨脫力般砸在了青石板上。
滾了兩圈,沾滿了泥土。
他張了張嘴。
喉結劇烈地滑動了一下。
發不出一點聲音。
我平靜地看著他,握緊了手裏特意帶來的空果籃。
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是我。”
我聽到自己的聲音有些沙啞。
謝祈安的眼眶瞬間充血通紅,他往前邁了一步,手伸在半空又停住。
仿佛怕碰碎了一個幻影。
“知意?”
底下的女人探出頭來。
她看著我,眼神裏閃過一絲疑惑,然後很自然地抓住了謝祈安的衣角。
“祈安,這是你朋友嗎?”
謝祈安渾身一僵。
他回頭看了看那個女人,又轉頭看向我。
眼底的狂喜退去,被一種深切的慌亂和愧疚取代。
我低垂著眼。
在心裏把早就對鬼差背好的台詞念了出來。
“我當年在海邊沒死,被海浪卷到了一個漁村。”
“撞到了頭,失憶了。”
“最近才剛剛想起來。”
謝祈安的手垂了下去,緊緊攥成拳頭。
他看著我,眼底翻湧著極其複雜的情緒。
有失而複得的震驚,但更多的是無措。
女人似乎察覺到了什麼,有些不安地往他身後躲了躲。
謝祈安反手護住了她。
這個動作很輕,但我看得很清楚。
“知意,對不起。”
謝祈安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幹澀得厲害。
“六年了,我以為你再也不會回來了。”
他把女人往前輕輕帶了帶。
“這是溫予夏。”
“我們,準備下個月結婚了。”
我看著他。
那個曾經說沒有我活不下去的男人。
現在正用一種防備又愧疚的姿態,護著另一個女人。
我強忍著心口被撕裂的鈍痛。
把那個空果籃換到左手。
“挺好的,恭喜你們。”
溫予夏的臉色有些蒼白,她顯然已經猜到了我是誰。
她咬著下唇,眼神有些無助。
謝祈安安撫地拍了拍她的肩膀,然後拿出手機。
“我先給爸媽打個電話,他們如果知道你還活著,一定會很高興。”
他撥通了沈家父母的電話。
電話那頭接得很快。
謝祈安開了免提。
“爸,媽,是我。”
“祈安啊,怎麼了?是不是和夏夏定好試婚紗的時間了?”
我母親的聲音從聽筒裏傳出來。
透著真切的喜悅。
謝祈安看了我一眼,聲音壓得很低。
“媽,知意回來了。”
電話那頭瞬間陷入了死寂。
過了很久,才傳來我父親有些顫抖的聲音。
“你,你說什麼胡話?”
“是真的,她當年沒死,失憶了,現在就在我麵前。”
電話那頭傳來東西打碎的聲音。
接著是我母親壓抑的哭聲。
但我聽到的下一句話,卻讓我渾身的血液都涼透了。
“那夏夏怎麼辦?”
我母親帶著哭腔問。
“你們馬上就要結婚了,這孩子心眼實,她知道了得多難過啊。”
謝祈安沒有說話。
溫予夏在一旁紅了眼眶,輕聲說了一句對不起。
我站在那裏。
就像一個不合時宜的闖入者。
謝祈安又撥通了我最好閨蜜喬蔓的電話。
喬蔓也是相同的反應。
“知意沒死?太好了!”
但緊接著,她的語氣就變得遲疑。
“可是祈安,你和夏夏一路走來有多不容易我都看在眼裏。”
“知意這個時候回來,會不會鬧啊?”
我終於忍不住開了口。
“不會的。”
電話那頭瞬間沒了聲音。
我看著謝祈安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
“我這次回來,隻是為了辦一下戶口恢複手續。”
“順便,看看大家。”
“七天後我就走,去別的城市生活,不會打擾你們。”
所有人都明顯地鬆了一口氣。
謝祈安看著我,眼神裏閃過一絲輕鬆,但也有一絲他自己都沒察覺的失落。
“外麵風大,先進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