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從小就不是什麼善茬。
九歲,祖母罵我是克星。
我反手燒了她的佛堂,讓她在祖宗牌位前磕頭求饒。
十四歲,表哥想騙我私奔。
我直接把他的情書貼在城門樓,讓他聲名狼藉被趕出京城。
為了圖清靜,我裝成個病秧子嫁進侯府。
誰知侯府虧空,婆母和丈夫合謀把我迷暈。
抬進了皇宮的龍床。
婆母在殿外得意洋洋:
“陛下最愛折磨病弱美人,隻要你把陛下哄高興了。”
“咱們侯府的債就能一筆勾銷。”
“你可得爭氣點,別死得太快。”
天下人皆知,當今聖上是個嗜殺成性的暴君。
他在大殿上活烹言官,最恨女人近身。
後宮的井裏全是被他杖斃的冤魂。
龍涎香嫋嫋,我靜靜地坐在帷幔中間;
慢條斯理地解開手腕的紅繩,冷笑。
世人隻知他暴戾,卻不知他這個皇位。
是我三年前用三十八條人命幫他搶回來的。
明日早朝,侯府將被滿門抄斬。
而我會坐上那把垂簾聽政的龍椅。
......
“驚微,你莫要怪我。”
沈逾明端著一隻青瓷空碗,居高臨下地看著我。
我靠在拔步床的軟枕上,四肢百骸如同浸透了冷水。
綿軟得連抬一抬指尖的力氣都沒有。
軟筋散的藥效很烈。
那是半個時辰前,他親手喂我喝下的一碗安神湯。
“夫君這話,我聽不懂。”
我掀起眼皮,目光平靜地看著這張清俊溫潤的臉。
三年了。
三年前我厭倦了皇權殺戮,收起滿身戾氣。
裝成個病弱孤女嫁進安遠侯府。
我以為沈逾明是個光風霽月的君子。
沒想到,他隻是個吸血不吐骨頭的偽善小人。
“有什麼聽不懂的。”
崔氏從屏風後走出來。
她手裏拿著一套豔紅如血的薄紗宮裙。
她臉上掛著慈祥的笑,眼神裏卻全是精明與算計。
“好孩子,侯府如今欠了外頭三十萬兩銀子的虧空。”
“若是補不上,你夫君的爵位可就保不住了。”
“咱們侯府上下幾十口人,總不能跟著你去喝西北風。”
她把那套單薄得幾乎透視的紅裙扔在床榻上。
“你嫁進侯府這三年,一直是個藥罐子。”
“非但不能操持中饋,連個子嗣都沒留下。”
“如今,也該是你為侯府報恩的時候了。”
我看著那套衣服,唇角扯出一抹極淡的冷笑。
“所以,你們合謀迷暈我,是想把我送去哪裏?”
“自然是皇宮。”
沈逾明在床榻邊緣坐下,伸手替我理了理鬢邊的碎發。
他的動作很輕柔,仿佛在對待一件易碎的珍寶。
可他的語氣,卻讓人如墜冰窟。
“驚微,當今聖上性子暴戾,最喜折磨病弱美人。”
“你生得極美,又天生不足,定能討得陛下的歡心。”
“隻要你把陛下伺候高興了,咱們侯府的債便能一筆勾銷。”
我定定地看著他。
試圖從他那雙總是盛滿深情的溫潤眼眸裏,找出一絲愧疚。
沒有。
什麼都沒有。
隻有理所當然的冷漠與算計。
“沈逾明,我們做了三年的結發夫妻。”
我輕聲開口,聲音被藥物壓製得很低。
“你為了三十萬兩,就要把你的妻子送上別的男人的床?”
沈逾明皺了皺眉。
他似乎對我的用詞十分不滿。
他站起身,撣了撣毫無褶皺的直裰下擺。
“驚微,你向來知書達理,怎麼如今也變得這般粗鄙?”
“什麼叫別的男人的床?”
“那是當今聖上。”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你能得陛下青眼,那是你幾世修來的福氣。”
他歎了口氣,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樣。
“況且,張太醫說了,你這身子骨,熬不過今年冬天。”
“既然橫豎都是死,何不用這副殘軀,為侯府盡最後一份心力?”
“你放心,你走後,我會把你記在族譜上。”
“日後侯府的祠堂裏,日日都會有人為你誦經祈福。”
這番冠冕堂皇的話,從他嘴裏說出來,竟聽不出一絲不堪。
甚至帶著幾分施舍般的憐憫。
“原來如此。”
我垂下眼,掩住眼底泛起的殺意。
“我的命,在你們眼裏,就隻值這三十萬兩。”
崔氏聽不得我這副陰陽怪氣的語調。
她上前一步,居高臨下地指責我。
“楚驚微,你別不知好歹。”
“若不是逾明心善,三年前你一個孤女,早就餓死在街頭了。”
“侯府錦衣玉食地供養了你三年,用最好的藥材吊著你的命。”
“如今讓你報答一二,你倒委屈上了?”
我看著崔氏那張因激動而微微扭曲的臉。
當年我帶著十裏紅妝的豐厚嫁妝嫁入侯府。
那三十萬兩虧空,分明是沈逾明在外頭養私兵、填他那個好妹妹賭債捅出來的簍子。
如今,倒全成了我的罪過。
“母親說得對。”
我沒有反駁,隻是順著她的話往下說。
“既然是報恩,那便把衣服替我換上吧。”
沈逾明見我這般配合,眼底閃過一絲滿意的笑。
“驚微,我就知道你是個懂事的。”
“你放心,等你進了宮,我會替你照顧好清漪的。”
聽到沈清漪的名字。
我心底最後的一絲溫度,也徹底涼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