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是十年前被人類在雪山救下的白狐。
為了報恩,我忍著碎骨之痛化作少女。
山神囑咐過,每年初雪,我必須吃下一顆他們親手摘下的海棠果。
否則我將變回野獸,徹底遺忘人類的情感。
這九年,我用狐血治好哥哥的寒症,替竹馬擋過火災,更為了救未婚夫折損半世修為。
他們曾紅著眼發誓,要將我嬌寵一輩子。
可今年初雪,我卻隔著病房虛掩的門,
看著他們將尋來的海棠果,全喂給了僅是擦傷的宋雅。
宋雅笑得嬌怯:“謝謝你們跑那麼遠,好甜呀。”
我的指尖已生出細密的白色絨毛,隻能跌撞著推開門:
“能分我一顆嗎?沒有那個,我會變回狐狸,也會忘了你們。”
哥哥蹙眉:“小雅受了驚嚇,你非要在這時候爭寵?”
竹馬歎氣:“你平時那麼懂事,今天怎麼連神話故事都編出來了?”
曾說要愛我一輩子的未婚夫,冷淡拂開我的手:
“為了爭一口吃的說這種瘋話,別鬧了。”
門外大雪紛飛,我沒有哭鬧。
蓬鬆的狐尾悄然舒展,人類的情感正隨飛雪消散。
既然恩已報完,那就回深山做自由的野狐狸吧。
......
“沈雲初,你還杵在門外幹什麼。嫌自己丟人丟得不夠徹底嗎。”
裴遊川猛地拉開虛掩的病房門。
沉重的木門撞在牆上發出一聲悶響。
他居高臨下地盯著我,眼底滿是毫不掩飾的厭煩。
病床上的宋雅輕輕扯了扯裴遊川的衣袖。
她嘴裏還含著那顆鮮紅的海棠果,咀嚼的聲音在這寂靜的病房裏格外刺耳。
“遊川哥,你別對雲初姐姐這麼凶呀。”
宋雅咽下果肉,嬌怯地往蕭扶光身後縮了縮。
“可能雲初姐姐真的很想吃這顆果子。早曉得我就不吃了,還給她就是了。”
蕭扶光立刻轉身,將她護在身後。
他冷厲的目光掃向我,像在看一個胡攪蠻纏的陌生人。
“小雅,你別管她。這海棠果本就是為你壓驚采來的。”
“她沈雲初一沒受傷二沒受驚,跑到醫院來演這出給誰看。”
我看著蕭扶光那張熟悉的臉。
曾幾何時,他為了護著我,連別人多看我一眼都會大發雷霆。
如今,他卻用這種防備仇敵的姿態防備著我。
我把雙手死死藏在大衣口袋裏。
指尖上生出的銀色絨毛正在迅速蔓延,骨骼深處傳來陣陣錯位般的劇痛。
這是這具凡人軀殼即將崩潰的征兆。
十年期限已到,沒有海棠果穩固妖丹,妖氣正在無情地反噬我的經脈。
“我沒有演戲。”
我強忍著喉嚨裏湧上來的腥甜,聲音輕得仿佛一吹就散。
“蕭扶光,謝驚塵,裴遊川。”
我依次念出他們的名字。
“我隻問最後一遍。你們真的不肯分我一點果肉嗎。哪怕隻有一口。”
謝驚塵坐在一旁的沙發上,手裏把玩著一把削蘋果的水果刀。
聽到我的話,他嗤笑出聲。
“沈雲初,你是不是覺得自己裝可憐的樣子很惹人憐惜。”
“你那套神話故事騙騙三歲小孩還行。變回狐狸。你當這是在拍玄幻電影嗎。”
他隨手將刀子丟在果盤裏,發出清脆的金屬碰撞聲。
“為了爭一口吃的,把自己說成妖精。你不僅自私,還很滑稽。”
滑稽。
這個詞像一記重錘,狠狠砸在我的心口。
我定定地看著他們三個人。
九年來,我以為我們之間的羈絆早已深深刻入骨髓。
我用命換來的偏愛,卻在宋雅出現後的短短三個月裏,土崩瓦解。
“好。我曉得了。”
我沒有再爭辯,也沒有流下一滴眼淚。
妖丹碎裂帶來的不僅是肉體上的痛楚,還有情感的剝離。
屬於人類的七情六欲,正隨著指尖的絨毛一點點消退。
我轉過身,拖著沉重的步子往外走。
“你站住。”
裴遊川大步跨出門框,一把攥住我的肩膀。
他的力氣極大,捏得我肩胛骨仿佛要碎裂。
“你這副死氣沉沉的樣子擺給誰看。小雅今天出了車禍,你連一句關心都沒有,滿腦子就隻有吃。”
“沈雲初,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冷血了。”
我轉過頭,極其平靜地看著他的眼睛。
宋雅所謂的車禍,隻是車子追尾,她的手背擦破了一點皮。
而我現在,五臟六腑都在寸寸斷裂。
“放手。”
我的聲音沒有一絲起伏,冷得連我自己都感到陌生。
裴遊川愣了一下,似乎沒料到我會用這種語氣跟他說話。
就在他失神的瞬間,我掙開他的手,走進了電梯。
走出醫院大門,漫天飛雪撲麵而來。
極度的冷風灌進脖頸,卻讓我體內亂竄的妖火得到了片刻的安寧。
我沒有打車,獨自走在積雪的街道上。
路燈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長。
倒計時還有三天。
三天後,最後一點人類氣息就會徹底散盡。
回到那棟我們四個人的別墅時,夜已經深了。
推開大門,客廳裏沒有留燈。
我摸黑走到玄關,想換上自己的拖鞋。
腳尖碰到鞋架,卻發現那個位置空空如也。
我打開燈。
鞋架上擺滿了各式各樣屬於宋雅的精致小皮鞋。
而我那雙穿了三年的舊拖鞋,被隨手扔在了門外的垃圾桶旁。
不僅如此。
沙發上堆滿了宋雅的毛絨玩具,茶幾上散落著她的化妝品。
整個一樓,已經找不到半點屬於我的痕跡。
門外傳來汽車熄火的聲音。
沒過多久,別墅的大門被人從外麵推開。
蕭扶光小心翼翼地扶著宋雅走進來,謝驚塵和裴遊川跟在後麵,手裏提著大包小包的補品。
看到我光著腳站在客廳中間,蕭扶光的眉頭瞬間皺了起來。
“你站在這裏發什麼瘋。不知道小雅需要靜養嗎。”
宋雅捂著手背上的創可貼,嬌聲說:“蕭哥哥,你別怪雲初姐姐,她可能隻是忘記換鞋了。”
謝驚塵冷哼一聲,將手裏的補品重重砸在茶幾上。
“她哪是忘記換鞋,她分明就是在跟我們示威。”
“沈雲初,你是不是覺得我們都得圍著你轉才行。”
胃裏一陣痙攣。
我捂住胸口,咽下那口即將噴出的鮮血,轉身往樓上走去。
“站住。”
裴遊川冷冽的聲音在背後響起。
“去廚房給小雅熬一碗燕窩。她今天受了驚,需要補補。”
我停下腳步,沒有回頭。
“我不會熬。你們自己去。”
身後瞬間陷入死一般的寂靜。
緊接著,是裴遊川壓抑著怒火的質問。
“沈雲初,你到底在鬧什麼脾氣。讓你熬碗燕窩就這麼委屈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