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父親第一次給我寄自己包的餛飩,我吃了一口,停了筷子。
裏麵沒有香菜。
而我的父親控製欲極強,
我不吃香菜,他總說挑食是慣的,每次都剁碎了混進去。
視頻裏,他笑著問:
“這回好不好吃?”
我扯出一抹笑強裝冷靜:
“好吃,就是有點淡。”
掛斷後,我立刻把整盒餛飩裝進密封袋。
第二天,看著新聞上的熱搜驚出一身冷汗。
......
“看什麼呢,臉色這麼難看?”
陸婉清的聲音從背後傳來。
她把一杯溫水放在我手邊。
玻璃杯碰在木桌上,發出一聲悶響。
我死死盯著手機屏幕。
熱搜第一條,赫然掛著刺眼的紅字。
#本市破獲特大AI實時視頻偽造詐騙案#
屏幕裏,警方正在展示作案手法。
一張單人照。
一段十秒鐘的語音。
屏幕裏的數字合成人,就這麼自然地眨著眼,對著鏡頭笑。
連嘴角的弧度和說話的停頓都嚴絲合縫。
唯一的不自然,是那雙眼睛。
缺乏真實的肌肉牽引,透著一種死氣沉沉的空洞。
我渾身發抖。
昨晚視頻裏,我爸也是這麼笑的。
甚至破天荒地問我好不好吃。
我爸叫裴震嶽,是個極其強勢刻板的男人。
他從不對我笑,也絕不妥協。
陸婉清伸手,覆上我的手背。
她的手很熱,我卻打了個寒顫。
“怎麼不說話?出冷汗了。”
她抽了張紙巾,去擦我的額頭。
我一把撥開她的手。
“別碰我。”
她愣住了。
眉頭微微皺起,眼神裏帶上了一絲無奈。
“明寒,你又怎麼了?”
“我爸出事了。”
我站起來,椅子在地板上劃出刺耳的聲響。
我快步衝進廚房。
拉開冰箱冷凍室的門。
昨晚被我塞進密封袋的那盒餛飩,硬邦邦地躺在裏麵。
我把它拿出來,扔在流理台上。
拿過一把水果刀。
刀尖刺破麵皮,用力一劃。
凍住的肉餡露出來。
我用刀尖在裏麵翻找。
一點一點地挑。
純粹的肉色,夾雜著一點蔥白。
沒有綠色的香菜。
連一絲碎屑都沒有。
陸婉清跟進廚房,看著我的動作。
“你在幹什麼?”
“找香菜。”
“你不是不吃香菜嗎?爸沒放,你該高興才對。”
她走過來,試圖拿走我手裏的刀。
我握緊刀柄,往後退了一步。
刀尖對著她。
她停下腳步,眼神徹底沉了下來。
“把刀放下,傅明寒。”
“你不懂。”
我盯著她的眼睛。
“他不可能不放。他覺得不吃香菜是矯情,這輩子都不可能順著我。那是他的規矩,他的絕對權威。”
陸婉清歎了口氣。
那種極其包容,又極其疲憊的歎氣。
“你就是對爸偏見太深。人老了,心變軟了,順著兒子一次怎麼了?”
“他不是變軟了,他是假的。”
我指著流理台上的肉餡。
“昨晚視頻裏那個也是假的。笑得那麼溫和,根本不是他。”
陸婉清看著我。
就像在看一個無理取鬧的病人。
“明寒,你最近為了拿那個項目,連續熬了三個大夜。你太累了,產生幻覺了。”
“我沒有。”
我扔下刀,去拿手機。
我要打給他。
我撥通了裴震嶽的號碼。
揚聲器開著。
嘟。
嘟。
嘟。
漫長的等待音在安靜的廚房裏回蕩。
哢。
電話通了。
沒有男人的聲音。
“喂,明寒啊。”
是一個女人的聲音。
醇厚,溫和,帶著一點晨起的沙啞。
是我媽,傅溫嵐。
我僵在原地。
“媽,我爸呢?”
“你爸在午睡呢,最近他睡眠不好,好不容易剛睡下。”
傅溫嵐的聲音聽起來毫無破綻。
“怎麼了?找他有急事?”
我攥著手機,指關節泛白。
“我就是想問問他,昨天寄的餛飩,在哪家菜市場買的肉。”
“怎麼,吃壞肚子了?”
“沒有。就是覺得味道有點變了。”
傅溫嵐在電話那頭笑了。
輕微的笑聲,透著做母親的慈愛。
“你這小子,嘴還是那麼刁。那是他昨天下午特意去城南的農貿市場買的前腿肉,親手剁的。”
親手剁的。
我看著流理台上那堆沒有香菜的死肉。
“媽,你讓我爸接電話。”
“明寒。”
傅溫嵐的語氣變了。
不再是純粹的慈愛,多了一絲不容置疑的嚴厲。
“你爸最近血壓一直不穩,昨晚頭疼了一宿。你非把他折騰醒嗎?”
這頂不孝的帽子扣下來。
我一時語塞。
陸婉清走過來,直接從我手裏抽走手機。
“媽,是我,婉清。明寒沒事,就是想爸了。”
“婉清啊,你多包容他。明寒這孩子,從小就強,心思重。”
“我知道的,媽,您讓爸好好休息。我們周末回去看你們。”
“好,好。”
電話掛斷了。
陸婉清把手機放在一旁。
轉過身,看著我。
“聽見了嗎?爸在睡覺。”
“她在撒謊。”
我渾身發冷。
“我爸從來不午睡,他有嚴重的神經衰弱,白天睡了晚上就整宿睜眼。他不可能在這個點午睡。”
陸婉清伸手,按住我的肩膀。
力道很大,壓得我無法動彈。
“傅明寒,鬧夠了沒有?”
她的聲音不再溫和。
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審視。
“你是不是因為爸以前對你嚴厲,就巴不得他出點什麼事?”
我看著麵前這張熟悉的臉。
突然覺得無比陌生。
“你覺得我有病?”
“我是覺得你需要休息。”
她鬆開手,收拾流理台上的爛攤子。
把那堆爛肉掃進垃圾桶。
“上去睡一覺。醒了就不胡思亂想了。”
她把垃圾袋打了個死結。
那是我的證據。
被她輕而易舉地丟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