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深夜十一點半,門鎖響了。
我站在臥室門口,聽見他換鞋的聲音。
很輕,帶著點小心翼翼。
是那種做了虧心事、想趕在你發火之前把氣氛壓住的輕。
“書意,畫廊那邊——”
他話沒說完。
玄關的燈忽然暗了一下,又亮了。
不是跳閘。
是一片白光,從他眼前炸開的。
我看見他整個人僵在門口,一隻手還搭在門把手上,眼睛直直盯著半空中某個我看不見的東西。
他在看回放。
我知道。
因為係統說了,測試全程,實時同步給顧淮。
他現在看見的,應該是第一次。
我坐在沙發上,對著那道題,手指發抖,選了“願意”。
那天我給自己找了很多理由。
房貸還有十四年,我媽的手術費他出了一半,去年我生日他記得買了蛋糕。
我替他把賬算得很圓。
係統沒有說話。
隻是沉默。
然後是第二段。
家宴。
周慧蘭當著一桌親戚的麵說“書意嫁過來五年了,肚子也沒個動靜”。
我笑著接話:“媽,是我們商量好的,再等兩年。”
沒人知道那天回家以後我在衛生間坐了四十分鐘。
顧淮在客廳打遊戲,隔著門喊了一句“你是不是拉肚子了”。
這段他應該也看見了。
然後是今天。
他會看見自己蹲在玄關疊圍巾的樣子,看見桂花糕,看見他算好的時間表。
然後電話響了。
溫嘉寧。
他會看見自己抓起外套時猶豫的那兩秒。
兩秒。
我數過的。
他會看見我站在廚房,端著水杯,一動不動。
他會聽見我給我媽打電話。
“媽,顧淮臨時有事,可能晚點到。”
他會聽見我媽說:“囡囡,媽沒事的,你照顧好自己的家。”
最後一段。
我坐在沙發上,陽光照在行李箱的桂花糕盒子上,金色的光。
係統問我:如果丈夫再次傷害你,你是否願意替他解釋?
我按下“不願意”。
沒有猶豫,沒有顫抖。
平平靜靜地摁下去,像關一盞燈。
白光滅了。
玄關重新亮起來。
顧淮站在原地,臉上的血色一點點退幹淨。
他看著我。
我也看著他。
他嘴唇動了一下,沒發出聲音。
“你現在看到的,”我說,聲音很輕,“才是這五年,全部的我。”
他沒接話。
我轉身從臥室拿出包,從側袋裏抽出那份協議。
林晚上周幫我擬的,三頁,條款清楚,我的名字簽在最後一行。
放在茶幾上。
顧淮低頭看那張紙。
他伸手去拿。
手指碰到紙麵的時候,停了。
協議下麵還壓著一張紙。
泛黃的,折痕很深,被壓得很平整。
是一張請假條。
五年前的,他單位的抬頭。
那天我掛了三次他的電話,第四次接通的時候他說:“我在嘉寧那邊處理點事,明天回。”
那天我一個人去的醫院。
護士問家屬呢,我說在路上了。
後來出院手續上簽的也是我自己的名字。
請假條是我後來在他書房抽屜裏翻到的,日期填好了,沒有交。
我在日期旁邊寫了一行字。
娟娟秀秀的,鋼筆,藍黑墨水。
“那天,我替你解釋了很久。”
顧淮的手懸在半空。
他沒有拿起來。
也沒有放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