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周慧蘭挑的飯店,包廂裏擺了張十二人的圓桌,菜還沒上齊,她就開始給親戚們倒茶。
我坐在顧淮旁邊,笑了一晚上,臉都僵了。
婆婆今天心情好,說話聲音比平時大一圈,講顧淮小時候多聰明,講他大學拿了什麼獎,講他事務所今年又簽了個大項目。
我低頭喝湯,這些我都聽過,不下十遍。
“哎,說起來——”
周慧蘭放下茶壺,掃了我一眼,語氣像聊家常。
“當年淮淮要不是心軟,怎麼會娶你嘛。”
桌上笑了。
顧淮的小姑笑得最大聲,拿筷子點著我:“書意,你可得感恩哦。”
我筷子停在半空。
嘴已經張開了,那句話幾乎是條件反射——“媽不是那個意思”。
舌頭都動了。
但這回,我把嘴閉上了。
牙齒咬著舌尖,有點疼。喉嚨裏那口氣往下壓,壓到胸口,堵著。
笑意從臉上退下去,大概用了三秒。
沒人注意到。
周慧蘭還在說,說顧淮當年相親排著隊,說他條件好,說我是趕上了。
我夾了塊魚,慢慢吃。
沒點頭,沒搖頭,沒接話。
顧淮在桌下捏了一下我的手。
力道不大,是那種“你配合一下”的捏法。
他側過頭,聲音壓得很低,隻有我能聽見。
“你怎麼不說話?”
我看著他。
他眼睛裏沒有擔心,是不耐煩。
我把筷子放下,聲音也很輕。
“我在想,五年裏這些場,都是我替你圓的。”
顧淮眨了下眼。
然後笑了。
“開個玩笑還上綱上線。”
他把我的筷子重新塞回我手裏,轉頭跟他表叔聊項目去了。
我握著那雙筷子,看了他三秒。
笑話。
他媽當眾說我配不上他,他覺得是玩笑。
而他從來不需要替我圓任何一個場,因為我早就圓好了。
散席的時候周慧蘭拉著我的手,語重心長:“書意啊,媽說話直,你別往心裏去。”
我說好。
就一個字。
以前我會說“媽我知道您是為淮哥好”,會笑著把台階遞過去,遞得漂亮,遞得體麵。
今天就一個“好”。
周慧蘭愣了一下,沒多想,轉頭催顧淮開車。
回家路上顧淮放著車載音樂,心情不錯的樣子,還哼了兩句。
我靠著車窗沒說話。
手機亮了,林晚的來電。
我接起來,聲音啞了一點自己都沒察覺。
“怎麼了?又家宴了?”林晚的嗓門從來不需要揚聲器。
“嗯。”
“你婆婆又說什麼了。”
不是問句,是肯定句。
我沒答。
林晚沉默了幾秒,忽然說了句我沒想到的話。
“書意,你有沒有發現——每次他做錯事,最後道歉的那個人,是你。”
我張了張嘴。
想反駁。
可腦子裏過了一遍,他忘紀念日,我說沒關係。他媽擠兌我,我說她不是故意的。他應酬喝多了對我發脾氣,第二天我先開口說昨晚我也有不對。
一遍一遍一遍。
我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顧淮在前座換了首歌,渾然不覺。
“我再想想。”我跟林晚說。
掛電話之前,林晚忽然壓低了聲音。
“等等——”
她頓了一下。
“他手機上剛彈出的那條消息,你看見了嗎?”
我沒看見。
但林晚的語氣讓我心裏一沉。
“是不是溫嘉寧的名字?”
車裏的音樂還在放。
顧淮的手機扣在中控台上,屏幕朝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