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離婚那天,賀知遠嫌我簽字慢。
他趕著去接沈蔓,連等我寫完名字的耐心都沒有。
我沒哭,隻交代了一句,冰箱裏的湯,周三之前喝完。
當晚,一個冷冰冰的聲音告訴我:婚姻交接完成,請向下一任使用者提交相處說明。
好啊。
六年,我把他養成了一個不挑食、不胃疼、能睡整覺的人。
現在,說明書我交出去,看看誰接得住。
......
“江予寧,你能不能快點?”
賀知遠的手機還貼在耳邊,那頭是沈蔓的聲音,軟軟的,我聽得見。
“嗯,馬上,十分鐘。”
這句是對電話說的,掛了電話,他看我的眼神就沒那麼好了。
“連離婚都磨蹭,你到底想怎麼樣?”
我沒說話,低頭簽名。
筆是民政局的,不太出水,“寧”字最後一豎,我描了兩遍。
工作人員看了我一眼,把章蓋下去,砰的一聲,很輕,六年就沒了。
隔壁窗口排著個男人,從頭到尾沒往這邊看過。後來我才知道,他叫周敘,這是後話。
我回去拿最後一個行李箱,賀知遠在樓下等,車沒熄火。
鑰匙我放在玄關櫃第二格,左手邊,他找東西習慣先摸那裏。
鞋櫃裏他的皮鞋都擦過,鞋尖朝外。襯衫按深淺掛好,周一到周五,不用他想。
藥箱第一層是胃藥,第二層是褪黑素,每盒都貼了便簽,劑量寫得清清楚楚。
這些他都不知道。
他大概以為,家本來就長這樣。
我拖著箱子下樓,站在他車窗邊。
“冰箱裏有湯,周三之前喝完,再放就壞了。”
賀知遠皺了皺眉。
“不用你管了。”
副駕上放著一束花,不是給我的,我看了一眼就挪開了。
箱子輪子磕在台階上,響了一下,他沒回頭。
出租屋在六樓,沒電梯,我拖上去,手心勒出兩道紅印。
屋裏一股潮味,燈閃了兩下才亮。
我坐在床邊,下意識的點開買菜軟件,購物車裏還放著明天的菜。
排骨,玉米,一把小蔥。
蔥是我自己吃的,六年,從來沒進過他的碗。
我盯著看了很久,一樣一樣刪掉。
刪到最後一樣,耳邊叮的一聲,很冷,跟銀行扣款短信差不多。
【婚姻交接完成。】
【請向下一任使用者提交相處說明。】
我愣住了。
屋裏隻有我一個人,窗戶關著,手機靜音。那兩行字就掛在眼前,不動,也不消失。
下一任使用者。
使用者,我在心裏把這三個字念了兩遍,突然就笑了,笑著笑著,眼淚掉下來。
原來這六年,我是份說明書。
“好啊,那就交出去。”
話剛說完,眼前多了一頁空白文檔,光標一閃一閃。
我沒想太久,這六年哪件事我沒記著。
他幾點會胃疼,什麼枕頭他才睡得著,開會前一晚準失眠,換季鼻子準過敏,喝湯嫌燙,又嫌涼了腥。
寫到手指發酸,文檔最下麵跳出一行小字。
【已送達:賀知遠。】
晚上十一點零七分,這個點,他應該剛把沈蔓送回去,一個人開門,開燈,打開冰箱。
然後發現手機裏多了一份文件,沒有署名。
標題是我定的,《賀知遠使用說明·第一頁》。
第一行,我想了很久才寫下去。
“他不吃蔥,但這六年,餐桌上沒有蔥,不是天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