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72歲的張桂蘭輸完頭孢半小時。
她兒子趙磊鬼鬼祟祟蹭到我跟前。
壓著嗓子問:
“林護士,我媽恢複得差不多了,能不能提前拔針?”
“我們得去吃我堂哥的滿月酒。”
我心軟點頭。
但特意叮囑他,千萬不能讓老人碰酒。
結果趙磊根本沒當回事。
宴席上給老人灌了半杯果酒。
當晚張桂蘭頭孢過敏休克。
直接送進ICU搶救。
趙磊扶著渾身發青抽搐的母親。
堵在護士站。
眼眶通紅指著我嘶吼:
“就是這個她!”
“她半字沒提過不能提前拔針,也沒說不能碰酒!”
“她就是草菅人命的黑心護士!”
我被停職開除。
還被小區業主群網暴了半個月。
連下樓買個菜都有人對著我指指點點。
再睜眼,我居然回到了趙磊問這句話的當天。
1.
我強行壓下胸口翻湧的恨意和寒意。
轉身抽了三張知情同意書。
順手打開了護士站的錄音筆。
“想問可以,但我接下來講的內容,你們一家子和在場所有人都得聽仔細了。”
我揣著知情同意書,轉身走向張桂蘭所在的輸液室。
輸液室裏,張桂蘭正靠在椅子上刷短視頻。
旁邊坐著同小區的王阿姨,在陪老伴輸液。
趙磊跟在我後麵,臉有點掛不住。
他急得伸手拽了拽我的白大褂袖口。
壓著嗓子急道:
“林護士,你搞什麼名堂?”
我把知情同意書拍到桌子上。
當著所有人的麵開口:
“你剛才問我,輸頭孢剛半小時能不能提前拔針去吃酒席。”
“我的回答是,絕對不能。”
“頭孢和酒精會發生雙硫侖反應,嚴重會休克甚至死亡。”
“所以哪怕是含酒精的飲料、酒釀類的食物,一律都不能碰。”
張桂蘭先愣了。
隨即拍著桌子罵趙磊不懂事。
為了吃席連媽的命都不管。
趙磊臉漲得通紅:
“林曉,你一個護士說話這麼難聽,故意讓我沒麵子是吧?”
“不就是提前拔個針,哪有那麼嚴重?”
我看著他。
想起上一世他抱著渾身發紫的張桂蘭,紅著眼嘶吼的樣子。
語氣沒有半分退讓:
“你現在問的是你親媽的性命安危。”
“不是你那點上不了台麵的臉麵問題。”
跟我搭班的護士小唐,抬眸瞥了我一眼,滿眼詫異。
平時軟乎乎的我,今天居然這麼硬。
我把知情同意書推到三個人麵前:
“我剛才說的所有注意事項,張阿姨本人,家屬趙磊,在場的王阿姨作為中立見證人,都要聽清楚,並且簽字確認。”
趙磊咬著牙不想簽。
張桂蘭先拿過筆,唰唰簽了自己的名字。
還戳了戳趙磊的胳膊:
“你個混小子,趕緊簽,林護士是為我好,你別不知好歹。”
趙磊沒辦法,隻能捏著筆簽了字。
下筆重得差點劃破紙麵。
王阿姨笑著打圓場:
“我也簽我也簽,剛好我也聽著,以後我輸液也注意點,沒壞處。”
三個人的名字都落在同意書上。
我讓小唐把簽字單收進病曆夾鎖好。
又打開手機,把剛才的錄音備份存到了三個不同的雲盤,避免丟失。
抬頭就對上趙磊怨毒的眼神。
我沒有回避:
“這是對張阿姨負責,也是對我負責。”
趙磊冷笑一聲:
“林護士真謹慎,但是你至於這麼小題大做嗎?”
我看著他,語氣平靜:
“吃一塹長一智。”
他沒聽懂。
眼裏的不滿更重。
他湊到張桂蘭身邊,壓低聲音抱怨:
“不就是個小護士,拽什麼拽,等下我自己拔,還能真出事不成?”
我聽見了,沒接話。
上一世他也是這麼想的。
覺得醫護都是故意誇大風險,都是為了訛錢。
真出了事,第一個把鍋甩到別人身上。
小唐拉了拉我的衣角,小聲問:
“曉姐,你今天怎麼突然這麼嚴啊?”
“之前你不還挺通融的嗎?”
我笑了笑,沒解釋。
通融的代價,我上一世已經付過了。
丟了工作,毀了名聲,連家門都不敢出。
這一世,我不會再犯同樣的錯。
趙磊盯著輸液管裏慢慢滴落的藥液。
眼神不斷往門口瞟。
我知道他根本沒把醫囑放在心上。
也沒把那張簽字的知情同意書當回事。
沒關係。
我還有輸液室的監控備份。
還有全程錄音。
還有中立目擊證人。
他要是敢違規操作,所有證據鏈都完整得很。
誰也別想把鍋甩到我身上。
2.
那天之後,趙磊每天來陪張桂蘭輸液,都陰陽怪氣的。
第一天他故意把熱水潑到護士站台麵。
擦的時候還斜著眼嘟囔:
“林護士,我碰個台麵要不要簽字啊?”
“會不會也算我破壞醫療設施啊?”
第二天張桂蘭要吃老伴送來的酒釀包子。
他故意舉著包子湊到護士站喊:
“林護士,我媽吃個包子要不要錄音啊?”
“會不會吃出事也算你的責任啊?”
小唐聽得翻了個白眼,攥著筆就要站起來懟。
我伸手拉住她,搖了搖頭。
張桂蘭也總拉著臉。
每次我過來核對輸液信息,她都故意把臉扭到一邊。
話裏話外說我故意針對他們家。
上次簽字讓趙磊在鄰居麵前丟了大臉。
我從來不跟他們爭辯。
配藥、紮針、核對信息、宣講注意事項。
全環節嚴格按操作規範來,半點不打折扣。
每次開口宣講注意事項都提前按開錄音鍵。
所有操作都一筆一筆記在護理記錄裏,字跡清清楚楚。
張桂蘭本來還要輸兩天液。
第四天剛輸到一半,趙磊就拎著個裝著外套的塑料袋,晃到護士站。
說家裏沒人做飯,老伴腰不好照顧不了。
想今天輸完就不來了。
以後自己在家養著就行。
上一世我也是覺得趙磊不容易。
隻口頭叮囑了兩句不能碰酒精,就讓他們走了。
這一次,我掃了一眼他手裏鼓囊囊的塑料袋,心裏有數。
直接把剛好在巡查的李站長,和來給老伴拿降壓藥的王阿姨都叫了過來。
當著三個人的麵,再次一字一句重申了輸頭孢後一周絕對不能碰酒精、含酒精飲品、酒釀類食物的注意事項。
又拿出提前準備好的出院知情同意書。
讓張桂蘭、趙磊、見證人王阿姨三個人再次簽字確認。
趙磊翻著白眼,把筆捏得咯吱響:
“林護士你是不是真的怕擔責任怕瘋了?”
“上次都簽過了,至於這麼小題大做嗎?”
李站長皺著眉看他:
“這是社區剛更新的操作規範。”
“所有提前終止治療的患者都要二次簽字,是對患者負責。”
“你別胡攪蠻纏。”
張桂蘭本來還不想簽。
嘀嘀咕咕說自己都輸了三天了,哪那麼多事。
被李站長說了兩句,才不情不願拿過筆簽了名。
趙磊沒辦法,隻能咬著牙也簽了字。
下筆重得差點把紙戳破。
當天下午,我要去給轄區的獨居老人上門巡診。
臨走前我特意把輸液室對著張桂蘭位置的監控角度微調了一點。
剛好能拍清楚她輸液管的狀態。
又跟保安室打了招呼,說如果看見趙磊提前帶張桂蘭走,幫忙多拍兩張照片留證。
保安跟我熟,一口就答應了。
我還特意叮囑小唐,多盯著點輸液室的張桂蘭。
有情況立刻給我打電話。
下樓的時候,我又跟做保潔的李姐打了招呼。
如果看到趙磊扶著張桂蘭繞開護士站走,立刻給我發消息。
巡診到第三戶,李姐的消息就發來了。
配了兩張模糊的背影照,還有一段十幾秒的小視頻。
語音裏李姐的聲音壓得很低:
“曉啊,我剛看見趙磊蹲在輸液室走廊拐角,偷偷拔的針。”
“拔完還把輸液管塞到垃圾桶最底下,我都看見了。”
“你快回來看看。”
我立刻跟住戶道歉,轉身往回趕。
特意抄了小區的近路。
剛跑到小區門口,就撞見趙磊扶著臉色有點紅的張桂蘭,正伸手攔出租車。
張桂蘭手裏還攥著半瓶沒喝完的冰紅茶。
我隔著兩三步都聞見淡淡的酒味。
趙磊看見我,臉色瞬間變了。
硬著頭皮說:
“我媽有點頭暈,想提前回家休息,不行啊?”
我沒攔他。
隻是拿出手機,對著兩個人拍了一段清晰的視頻。
特意把張桂蘭手裏的半瓶冰紅茶也拍了進去。
剛好路過的王阿姨也停下來做了見證。
皺著眉勸趙磊別胡來。
趙磊不耐煩地扒拉了一下王阿姨的胳膊:
“關你什麼事,我自己的媽我自己清楚。”
我當著趙磊的麵,把「家屬主動要求提前結束輸液,醫護已多次告知風險」的內容,當場記在了護理記錄裏。
還讓王阿姨也簽了字。
回到社區醫院,我第一時間調取了樓道和輸液室的監控。
把趙磊偷偷拔針、塞輸液管、繞路離開的片段單獨存了下來。
連同保安室拍的照片,一起備份到三個不同的雲盤裏。
趙磊站在出租車旁邊,對著我放狠話:
“林曉你故意跟我過不去是吧?”
“我媽要是沒事也就算了,要是有事我跟你沒完。”
我看著出租車駛離的背影,給小唐發了條消息:
“把所有的簽字單、錄音、護理記錄都備份好。”
“他很快就會來找事的。”
我剛回到護士站,桌上的電話就響了。
是120急救中心打來的。
說轄區居民張桂蘭在附近酒店參加滿月酒。
酒精過敏引發休克。
已經送醫搶救了。
小唐剛好端著水杯過來。
聽見“張桂蘭”“過敏休克”幾個字。
手一抖,半杯熱水灑在了台麵上。
我掛了電話,拍了拍小唐的肩膀,語氣很穩:
“別慌,所有證據都在。”
我伸手拉開櫃子。
把鎖得嚴嚴實實的病曆夾拿了出來。
放在了桌子最顯眼的位置。
3.
120的電話剛掛十分鐘,趙磊的電話就打了過來。
語氣凶狠,像是要吃人:
“林曉!我媽在酒店休克了!”
“你等著擔責任吧!我跟你沒完!”
我沒有慌。
先把存了所有證據的雲盤鏈接,發給了李站長和社區的法務。
又讓小唐把所有的護理記錄、簽字單、監控片段都整理好。
存在桌麵隨時能調出來。
不到半小時,趙磊就帶著四五個親戚,氣勢洶洶衝到了社區醫院。
一進門就砸了前台的導診牌,塑料牌子碎了一地。
他指著我的鼻子,唾沫星子噴得老遠:
“就是你這個害人的護士!”
“我媽好好的輸完液就休克了!”
“你根本沒說過不能喝酒!”
旁邊來取藥、輸液的居民都圍了過來。
對著我指指點點。
有人拿出手機,對著我拍視頻。
趙磊越罵越凶。
說我平時工作就不負責。
這次肯定是宣教不到位才出的事。
他要求我賠張桂蘭所有的醫藥費、營養費。
還要去衛健委告我,讓我這輩子都做不了護士。
我站在原地,看著他撒潑的樣子。
和上一世他堵在社區門口,紅著眼罵我是殺人凶手的樣子。
一模一樣。
上一世我急著哭著解釋。
所有人都覺得我是在推卸責任。
連平時相熟的鄰居都對著我吐口水。
這一次,我站在原地沒說話,任由他罵。
趙磊見我不反駁,罵得更起勁了。
掏出手機對著我的臉拍。
說要把我的臉發到業主群、發到網上。
讓所有人都知道這個害人的護士。
小唐氣得臉都紅了。
攥著拳頭要上去跟他理論。
我伸手拉住了她。
對著趙磊開口,聲音不大,卻剛好讓周圍的人都能聽見:
“你說我沒告知風險,我們現在就去社區的調解室,把所有證據攤開了說。”
“要是確實是我的責任,所有損失我全擔。”
“要是你撒謊,你就要承擔所有造謠的後果。”
趙磊愣了一下。
他大概沒想到我居然這麼硬氣。
畢竟我已經不是上一世那個哭著求他諒解的林曉了。
但他隨即又冷笑起來。
指著我的鼻子放話:
“去就去!我還怕你不成?”
“我媽現在還在ICU躺著呢,我看你怎麼狡辯!”
一群人浩浩蕩蕩往調解室走。
趙磊走在前麵,還不忘對著圍觀的居民賣慘。
說醫院欺負人,護士害了人還敢這麼囂張。
周圍的議論聲越來越大。
都在等著看調解的結果。
調解室的塑料凳子擠得滿滿當當。
趙磊家的四個親戚占了半排位置。
社區居委會的工作人員坐在中間。
李站長和法務坐另一側。
還有十來個湊過來圍觀的居民。
連牆角都站了倆遛彎路過的大爺。
桌上的一次性紙杯被擠掉了倆,滾在腳邊沒人撿。
趙磊湊在最前麵的位置。
眼眶紅得像要滴血。
那模樣活像被醫院逼得走投無路的苦主。
他旁邊的張桂蘭攥著皺巴巴的住院繳費單。
穿件洗得發白的花外套。
時不時抽噎著抹眼淚。
嘴裏還含糊不清地罵“缺德護士”。
趙磊“啪”地拍了下桌子。
震得桌上的紙筆都跳了跳:
“我今天來隻有一個要求。”
“賠我媽20萬醫藥費,把這個護士開除。”
“不然我就把視頻發到網上,把你們這個破社區醫院的事鬧大,讓你們直接關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