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坐在醫院病床上看著我對象。
他剛才還騎車載著我呢,摔進溝裏後竟然失憶了。
腦子裏突然炸出個熟悉的大嗓門。
“這挨千刀的趙愛民又裝失憶哄你呢!老娘要是還活著,非給他腦殼敲個包!”
是去世三年的姥姥!
我懵得眼都直了。
姥姥的聲音還在腦子裏。
“前世你嫁給他,被他跟張秀蓮聯手磋磨,三十歲不到就沒了,咱家的房子票子全被他倆吞了!”
“乖孫,你可別傻,別選他,選陳建國!那小子嘴壞心善,比這狗東西靠譜一萬倍!”
話音剛落,姥爺推門進來。
把四張大小夥的照片擺我床頭櫃上。
“桂蘭,你選誰當對象,咱家的轉正指標、分房名額就跟誰綁定。”
我想都沒想,手指頭直接戳在陳建國的照片上。
1.
姥爺眉頭一下就皺起來了,明顯不理解我為啥選了天天跟我互懟的陳建國。
捏著煙袋的手緊了緊。
“桂蘭,你跟陳建國那小子天生不對付。”
“上次他把你攢了倆月的糧票碰掉水溝。”
“你追著他罵了半條街。”
“這選婿的事可不是鬧脾氣。”
“貼了公告就改不了,你再想想?”
旁邊站著的幾個車間管事也跟著打圓場。
穿洗得發白勞動布工作服的李叔搓著手笑。
“是啊桂蘭,趙愛民那孩子跟你處了快兩年。”
“大夥都看在眼裏,你可別一時糊塗。”
跟著進來的趙愛民他媽。
也就是車間的劉會計。
趕緊上前攥住我的手。
她袖口還沾著算盤蹭的墨點子。
手心裏全是賬本的紙碎屑。
“桂蘭啊,愛民就是摔懵了暫時記不得事。”
“上個月你想吃槐花。”
“他爬樹給你摘最頂梢的甜槐花。”
“摔下來胳膊蹭得血肉模糊都沒吭一聲。”
“你再等等他。”
“等他醒了肯定就想起你的好,啊?”
姥姥在我腦子裏氣得呸了一聲。
嗓門大得我耳膜都發顫。
“這老虔婆還擱這裝好人!”
“前世張秀蓮嫉妒你有新的確良襯衫,偷偷剪碎了你攢了半年的布票。”
“你就說了她兩句。”
“趙愛民直接把穿單衣的你趕出門。”
“反鎖了大門讓你在雪地裏凍了半宿!”
“那可是臘月天,零下十幾度。”
“你凍得腳都沒知覺了。”
“要不是陳建國下夜班路過聽見你哭。”
“砸開門把你抱去衛生院。”
“又把他的單身宿舍騰給你住。”
“還給你熬了熱薑湯。”
“你那腳都得廢了!”
“那小子嘴上天天懟你笨手笨腳。”
“轉頭就把你修不好的自行車拾掇得亮堂堂的。”
“還偷偷往你車筐塞烤紅薯。”
“比趙愛民這狼心狗肺的東西靠譜一萬倍!”
我心口猛地一抽。
疼得我喘不上氣。
那些零散的記憶瞬間串了起來。
上個月下大雪我沒帶棉鞋。
趙愛民說他值班沒空給我送。
轉頭就把他媽新做的棉鞋給了張秀蓮。
我當時還以為他真的忙。
現在想想,全是早就藏好的偏心。
我抽回被劉會計攥著的手。
指尖都涼得發僵。
我把陳建國的照片捏在手裏。
指節都捏得發白。
“爺,我想好了,就選陳建國。”
“我跟趙愛民本來就沒定啥婚約。”
“我也不耽誤他找他的青梅。”
姥爺盯著我看了半天。
煙袋鍋子往鞋底狠狠磕了磕。
煙灰掉了一地。
“行,我李家的娃,自己的婚事自己拿主意。”
“兩天後我就讓文書把公告貼到食堂門口的公告欄上。”
“誰來說情都不好使。”
劉會計臉瞬間白了。
嘴張了半天沒說出話。
訕訕地退到了一邊。
幾個車間管事麵麵相覷。
也沒敢再勸。
我在病床上躺了會兒。
聞著滿屋子來蘇水的味道悶得慌。
換了身上的病號服。
套上我那件洗得發藍的燈芯絨外套。
就出了衛生院透氣。
門口的大楊樹葉嘩嘩響。
風裏飄著旁邊食堂蒸玉米麵發糕的甜香味。
剛拐過牆角。
就看見趙愛民跟同車間的大強、二柱子蹲在牆根抽煙。
大強看見我,趕緊掐了煙蒂。
擠眉弄眼地湊過來。
“桂蘭妹子,你跟愛民這摔了一跤。”
“是不是婚事也該定了?”
“我們哥幾個還等著喝喜酒鬧洞房呢!”
二柱子也跟著起哄。
伸手拍了拍趙愛民的肩膀。
“就是啊,之前你倆天天一起騎車上下班。”
“全廠誰不知道你倆是一對。”
“愛民你可不能負了我們桂蘭妹子啊。”
趙愛民把煙蒂往地上一踩。
用膠鞋底狠狠碾了碾。
他斜著眼瞥我。
語氣淡得像跟陌生人說話。
“我醒了之後啥前三年的事都記不得。”
“就記得我跟秀蓮從小一起長大。”
“她才是我對象。”
“不過我爸說了,你們李家跟我家早就有口頭婚約。”
“我不能忤逆我爸,娶你是肯定的。”
“但是你過門之後,別管我跟秀蓮的事。”
“她身子弱,你也別欺負她。”
我聽著差點笑出聲。
之前他還跟我吐槽張秀蓮矯情。
天天裝病偷懶不肯幹活。
現在就成了身子弱了。
我懶得跟他掰扯。
反正兩天後公告貼出來,他自然知道結果。
“選誰兩天後看公告,我沒空跟你廢話。”
我繞開他們就要往食堂方向走。
身後突然傳來咣當一聲響。
我轉頭一看。
張秀蓮騎著食堂拉菜的三輪車,歪歪扭扭地衝我過來。
車上還堆著半筐白菜。
明明離我還有半米遠。
她故意往我這邊猛打方向。
車軲轆直接撞在我小腿肚上。
我沒站穩。
結結實實摔在旁邊的煤渣路上。
手掌蹭破了一大塊。
黑黢黢的煤渣子都嵌進了肉裏。
疼得我眼淚都差點掉下來。
張秀蓮趕緊跳下車。
撲過來就拉我的胳膊。
眼淚說來就來。
肩膀抖得跟篩糠似的。
“桂蘭姐對不起對不起。”
“我剛才看見個老鼠竄出來,嚇的車把歪了。”
“你別跟我計較,我給你賠罪,我扇我自己!”
她說著就揚起手。
作勢要往自己臉上打。
趙愛民衝過來一把攥住她的手腕。
把她往身後狠狠一護。
他瞪著我,眼睛紅得像要吃人。
“李桂蘭你至於嗎?”
“秀蓮都道歉了,你還要逼她打自己?”
“你不就是仗著你姥爺是工會主席。”
“覺得所有人都得慣著你是吧?”
“我告訴你,別太仗勢欺人!”
姥姥在我腦子裏氣得直跳腳。
嗓門都劈了。
“這狗男女!”
“前世就天天玩這套路,次次裝可憐陷害你。”
“趙愛民這個瞎眼的次次都信!”
“乖孫,扇他!狠狠扇!”
“替前世的你出這口惡氣!”
我那股火瞬間就竄到了頭頂。
撐著地麵爬起來。
抬手就給了張秀蓮一耳光。
脆響落定。
她臉上瞬間浮起五個紅指印。
連哭都忘了。
趙愛民愣了一下。
張嘴就要罵我。
我沒等他出聲。
反手又給了他一耳光。
比剛才那下還狠。
他的臉立馬腫了半邊。
懵在原地,半天沒反應過來。
我看著他倆呆若木雞的樣子。
冷笑一聲。
“剛才我一句話都沒說,你就扣我個仗勢欺人的帽子?”
“現在看見了?”
“這才叫仗勢欺人。”
趙愛民捂著臉,氣得渾身都抖。
手指著我半天說不出話。
“李桂蘭你瘋了?你敢打我?”
“我告訴你,你別後悔。”
“以後就算你跪下來求我娶你,我都不稀罕!”
他扶著還在傻哭的張秀蓮。
罵罵咧咧地就往食堂方向走。
走出去老遠。
還能聽見張秀蓮在他懷裏嚶嚶地哭。
“愛民哥我疼,她怎麼能打我啊。”
我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掌。
煤渣混著血珠往下掉。
疼得我指尖都發麻。
我突然就想起去年夏天的事。
我跟他一起去河邊摸魚。
我不小心被河底的玻璃碴子劃了個小口子。
還沒我現在手上的傷重。
他緊張得不行。
當場撕了自己的白背心給我裹傷口。
還背我走了三裏地才回廠。
“都怪我沒看好你”。
“以後你去哪我都跟著,絕對不讓你再受傷。”
那時候他的眼睛亮得像星星。
我真的以為他會娶我。
會對我好一輩子。
現在再想想那些話。
全成了打在我臉上的耳光。
比剛才我扇他的那兩下還疼。
姥姥的聲音軟下來。
輕得像風。
“乖孫,別難過。”
“這種渣子不值得。”
“以後陳建國那小子會對你好的。”
“姥姥不會騙你。”
我看著手掌上還在滲血的傷口。
之前那些攢了兩年的不甘心。
那些放不下的舊情。
瞬間就碎得一幹二淨。
姥姥說的那些前世的事。
原來全是真的。
2.
我攥著沾了血的手掌。
轉身回衛生院找護士包紮。
走廊裏的小護士都擠在拐角。
抻著脖子往牆後麵瞟。
我順著她們的視線看過去。
牆後麵的拐角裏。
趙愛民正把張秀蓮摟在懷裏。
指尖還在給她剝奶糖。
張秀蓮咬著奶糖。
聲音嬌滴滴的。
故意拖長了調子。
“愛民哥,你裝失憶騙桂蘭姐。”
“要是讓她知道你就是為了拿她家的轉正指標和分房名額。”
“才拖著不跟她撕破臉。”
“她不得鬧到廠領導跟前去啊?”
趙愛民嗤笑一聲。
伸手揉了揉她的劉海。
“鬧又能怎麼樣?”
“全廠誰不知道她李桂蘭跟我處了兩年。”
“愛我愛得要死。”
“就算我現在說我失憶隻認你。”
“她也得哭著喊著求我娶她。”
“等指標和房子到手。”
“我光明正大把你接過來過日子。”
“誰還能說半個不字?”
姥姥在我腦子裏氣得直拍大腿。
嗓門震得我耳膜發疼。
“你聽聽這狼心狗肺的東西!”
“前世他就是這麼騙你的。”
“把你家的東西騙到手轉頭就把你趕出門。”
“死了都沒人收屍!”
“我乖孫可千萬別再上當了!”
我看著護士給我纏繃帶的動作。
心口涼得像揣了塊冰。
連疼都覺不出來了。
包紮完我捧著受傷的手往外走。
剛拐過走廊的彎。
就聽見外麵傳來撕心裂肺的尖叫。
“瘋子砍人了!快躲啊!”
我抬頭一看。
之前食堂因為編製被刷下來的王瘋子。
正拎著磨得發亮的菜刀。
追著人亂砍。
周圍的人擠著往門外跑。
我被人流撞得站不穩。
胳膊突然被人狠狠拽住。
王瘋子紅著眼舉著菜刀。
對著我胳膊就砍了下來。
我嚇得渾身發僵。
一眼看見不遠處的趙愛民。
下意識就扯著嗓子喊。
“趙愛民!救我!”
趙愛民聽見聲音抬頭看了我一眼。
下意識就想往我這邊走。
站在他身邊的張秀蓮一把攥住他的胳膊。
眼淚瞬間就掉了下來。
渾身抖得跟篩糠似的。
“愛民哥我怕!”
“你護著我走好不好?”
“我不敢待在這!”
趙愛民腳步頓都沒頓。
直接把張秀蓮往身後一護。
扭頭就往安全出口跑。
連頭都沒回一下。
菜刀劃在我胳膊上。
疼得我倒吸一口涼氣。
血瞬間就滲過了剛纏好的繃帶。
姥姥在我腦子裏急得直哭。
罵趙愛民不是個東西。
“我就說他靠不住!”
“前世你也是被這瘋子砍。”
“他也是抱著張秀蓮跑了!”
“要不是陳建國......”
姥姥的話還沒說完。
一道穿著洗得發白的勞動布工作服的身影就衝了過來。
陳建國一腳踹在王瘋子的腰上。
把人踹得趔趄著退了好幾步。
他把我往身後一護。
自己的胳膊被菜刀劃了個小口子都沒在乎。
攥著旁邊的拖把杆擋開王瘋子的刀。
護著我往外跑。
直到保衛科的人衝過來按住王瘋子。
他才停下來,喘著粗氣把手裏的軍用水壺遞過來。
壺裏是熱乎的薑茶。
我捧著水壺緩了半天。
抬頭要道謝的時候。
他已經拎著拖把杆走了。
連個多餘的話都沒說。
這事當天就傳到了姥爺耳朵裏。
姥爺拍著桌子大發雷霆。
煙袋鍋子都差點摔碎。
他直接給趙家下了通牒。
必須給我個說法。
不然車間主任的位置也別想坐了。
趙家嚇得連夜開了家庭會。
第二天一早就停了張秀蓮的臨時工。
還逼著趙愛民拎著兩盒桃酥上門道歉。
趙愛民進了我家院子。
把桃酥往台階上一扔。
臉拉得比驢還長。
“李桂蘭,你至於這麼公報私仇嗎?”
“不就是我沒救你嗎?”
“你至於把秀蓮的工作搞沒了?”
“我告訴你,你現在趕緊去求你姥爺。”
“把秀蓮的臨時工名額恢複了。”
“不然我就取消跟你的婚約。”
“讓全廠人都看你李家的笑話!”
我看著他那副理直氣壯的嘴臉。
之前那點殘存的念想徹底碎得連渣都不剩。
我連跟他吵架的力氣都沒有。
轉頭就喊門口守著的保衛科同誌。
“把他拖出去。”
“以後不許他進李家家屬院半步。”
兩個五大三粗的保衛科同誌過來。
架著趙愛民就往外拖。
他被拖出去的時候還在扯著嗓子喊。
“李桂蘭你別後悔。”
“除了我沒人敢娶你!”
轉眼就到了年終表彰大會的日子。
我穿了新做的藏藍色的確良上衣。
梳了倆麻花辮。
別了姥姥留給我的塑料梅花發夾。
跟著姥爺往禮堂走。
剛進禮堂大門。
我就看見趙愛民和張秀蓮站在台下第一排的角落。
張秀蓮居然來了。
想來是趙家偷偷托了關係,把她臨時放出來的。
她看見我,還得意地衝我抬了抬下巴。
晃了晃手上趙愛民剛給她買的印花新手絹。
周圍的人看見我。
都湊在一起小聲議論。
“你看桂蘭今天穿這麼好看。”
“肯定是要宣布跟趙愛民的婚事對吧?”
“之前摔那一下可不就是催婚的嘛。”
“那還用說,她跟趙愛民處了兩年。”
“愛得要死要活的。”
“就算趙愛民失憶了,她也非他不嫁啊。”
“那指標和房子可不都是趙家的了。”
“我看也是,除了趙愛民。”
“誰還能入得了李桂蘭的眼啊。”
這時候姥爺已經走上了台。
站在話筒邊衝我招手,喊我上去。
我順著台階慢慢走上台。
姥爺把話筒遞到我手裏。
笑著拍了拍我的肩膀。
“今天全廠的老少爺們都在。”
“你選婿的結果,就自己跟大夥說吧。”
我握著冰涼的話筒。
抬眼掃過台下。
趙愛民仰著頭,一臉篤定。
仿佛已經聽見我念出他的名字。
張秀蓮臉上笑著,眼神卻藏不住緊張。
手緊緊攥著趙愛民的衣角。
我嘴角微微翹起來,笑著開口。
“我今天選的未婚夫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