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生下來就不會哭,大夫說我聲道有缺陷,這輩子都說不了話。
家裏的養女沈若薇人前對我好,人後關上門,把我的頭按進臉盆裏,掐我胳膊掐得青一塊紫一塊。
我告不了狀,因為我說不出話。
六歲那年冬天,她把我騙到後院枯井邊,說井裏結了冰花。
我探出頭,她從後麵推了我一把。
我摔下去,斷了氣。
她趴在井邊哭,說我自己失足掉下去的。
後來她嫁去江南周家,周家是大鹽商。她攛掇周家斷了沈家的商路,又買通匪人截了我二哥的鏢車。
我爹氣得中風,我娘哭瞎了眼。永寧侯府就這麼敗了。
我死後魂到地府。閻王翻著生死簿看了我一眼。
“沈昭昭,你乃是十世善人,十輩子沒害過一個人,竟被奸人所害。”
他把冊子一合,“命數不該絕,送你回去重來。本王額外開恩,再許你一個願望。”
我說:“我要開口說話。”
閻王搖頭歎氣:“你這聲道是胎裏帶的缺陷,因果改不了。換一個。”
我想了想:“讓我的血親都能聽見我的心裏話。”
閻王皺眉:“從無此等先例。”
我惱了:“你不答應,我就告到天庭去!十世善人被害死,害人的人還好好活著,你們地府就這麼斷案的?”
閻王無奈,瞪了我半天,一甩袖子。
“罷了。隻有血親能聽見,旁人聽不見。回去吧。”
我眼前一黑。
再睜眼,我回到了四歲。
暖閣裏,沈若薇正握著我的手,往剛端上來的熱湯碗邊上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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熱湯碗的邊碰到我指尖,燙得我一縮。
沈若薇攥著我的手腕,用力往碗沿上按。
“昭昭乖,”她彎著眼,聲音甜得發膩,“喝口熱湯暖身子。”
前世的記憶全湧上來。
這碗湯燙爛了我三根手指的皮,我疼了一個月。她事後卻哭著說是我自己伸手抓的。
我猛地抽手。
她沒料到我會掙,往後一晃,湯碗打翻在她裙子上,熱湯灑了一地。
我跌跌撞撞衝出暖閣,撞上一個人。
是娘親。她剛從外麵回來,身上帶著冷氣。
她低頭看見我通紅的指尖,臉色變了。
“昭昭!怎麼燙成這樣?”
我張了張嘴,發不出聲音。我急得抓住她衣襟,舉起手給她看。
沈若薇從暖閣裏追出來,眼眶已經紅了。
“母親,是我不好。”她跪下來,聲音發顫,“我端湯給妹妹喝,她非要自己抓碗,我沒攔住......”
娘親皺著眉,看看我的手,又看看她。
我急得渾身發抖。不是我自己抓的。是她按的。她故意的。
就在這時,娘親的身子忽然一僵。
她瞪著我,臉上的表情變了。
“......誰在說話?”
沈若薇抬起頭,一臉茫然:“母親,您說什麼?”
娘親沒理她,低頭盯著我,嘴唇動了動。
“昭昭?”
我看著她,心裏拚命喊。
「娘,是她按我的手。不是我自己抓的。她故意燙我。」
娘親的眼淚一下子湧出來。她一把抱住我,抱得很緊,手都在抖。
“我聽見了。”她聲音發啞,“我聽見了......”
沈若薇跪在地上,淚痕還掛在臉上,眼底閃過一絲疑惑。
她什麼都聽不見。
當晚爹爹從營裏回來,娘親把他拉到裏屋,關上門說了半個時辰。
爹爹出來時,臉色鐵青。他走到我麵前蹲下來,盯著我的眼睛看了很久。
“昭昭,”他聲音壓得很低,“你在心裏跟爹爹說句話。”
我看著他。
「爹,今天的湯是沈若薇故意打翻的。她燙我的手,還說是我自己抓的。」
爹爹的眼眶紅了。他伸出手,摸了摸我的頭,一句話沒說。
但他轉頭看向暖閣方向時,眼神冷了下來。
“她今年七歲。”爹爹的聲音壓得很低,“七歲的孩子,心就這麼狠。”
娘親抹著淚說:
“昭昭說的,我聽得清清楚楚。那聲音就在我腦子裏響,跟昭昭平時張嘴發不出聲的樣子完全不一樣。”
爹爹沉默了一會兒。
“這事別聲張。”他說,“她不知道我們能聽見。這是昭昭的底牌,不能讓她知道。”
娘親點了點頭,又低頭看我。
“昭昭,你能聽見娘說話嗎?”
我點頭。
「娘,我聽得見。我什麼都聽得見。」
娘親咬著嘴唇,眼淚又掉下來。但她這次是笑著哭的。
“好,好。”她摸著我的臉,“我女兒心裏明白著呢。”
那晚我躺在娘親懷裏睡的。她一夜沒合眼,一直握著我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