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沈知微從華僑商店走回家，一路上雙腿都是軟的。

她腦子裏反複翻騰著華僑商店裏麵的那一幕。

陸雲錚低著頭，平日裏揮斥方遒的那雙手耐心地替蘇清荷係著領口的盤扣。

蘇清荷仰著臉衝他撒嬌。

沈知微勉強撐著走到家門口。

去年省城下暴雪，她去買他最愛吃的冬筍，回來路上滑倒崴了腳。

她一瘸一拐地挪回家疼得直抽氣。

陸雲錚下班回來見了淡淡丟下一句：“你自己用紅花油揉揉，發炎了就去衛生所，我晚上在機關還有個緊急會議。”

那時候她不僅沒覺得委屈，反而替他找補。

覺得他是革委會的領導，是幹大事的人，肩上扛著全城的擔子，自己不該拿這點小事去煩他。

甚至在他走後，她去廚房把冬筍燉進了湯裏溫到半夜等他回來喝。

現在想來，她這五年的體諒和溫順，在陸雲錚眼裏大概就像個笑話。

沈知微盯著牆上掛著的那張黑結婚照。

照片裏的她滿臉都是對未來的憧憬；而坐在她身邊的陸雲錚嘴角平直得沒有一絲弧度。

當時照相館的師傅一直喊他多笑笑。

陸雲錚都隻是冷淡地敷衍過去，事後跟她說自己天生不習慣在鏡頭前露笑臉。

可就在一個鐘頭前，他對著蘇清荷笑得那樣寵溺。

直到外頭的天色黑透，院門外才傳來動靜。

陸雲錚拉開了堂屋的電燈晃得沈知微眯了眯眼。

陸雲錚絲毫沒有察覺到她的異樣。

隨口問道：“怎麼不開燈坐在這兒？婦聯要的那份審查材料交上去了沒？”

沈知微聲音沙啞得厲害：“還沒弄完，今天精神不好不想弄。”

陸雲錚皺了皺眉：“你現在懷著孕呢，身子重，那些費腦子的材料就別搞了。”

“放著吧，我明天讓秘書找人幫你弄完交上去。”

若是放在昨天，聽到他這句關切。

沈知微哪怕累死也會覺得心裏是甜的。

可此刻她隻覺得惡心，這不過是他為了和自己離婚而給的一點施舍。

沈知微指尖掐進掌心：“我爸這兩天老寒腿又疼得厲害，托人捎信過來，我想請個假回娘家看看他。”

陸雲錚眉頭擰成一個川字：“你爸那個臭脾氣你又不是不知道，你現在回去就是聽他罵人。”

“家裏有組織上配的保姆照顧著，缺不了他一口吃的，你懷著身孕瞎跑什麼？老實在家待著。”

沈知微的心沉下去。

他不讓她回娘家，根本不是怕她受累，而是怕沈父的火眼金睛看出了什麼。

插手他們之間的事，打亂他給蘇清荷騰位置的計劃。

沈知微沒再說什麼。

見她順從地低下頭，陸雲錚眼底閃過一絲滿意。

他抽出一疊厚厚的文件，推到沈知微麵前。

“對了，局裏最近有一批針對軍烈屬和幹部的孕期生活補助，我托後勤處的老劉給你申請了一份。”“手續比較繁瑣，你先把字簽了，明天我讓人一塊兒交上去。”

沈知微下意識地想要往後翻看內容。

她才剛掀開第一頁，陸雲錚不由分說地替她將整疊文件翻到了最後一頁的簽名欄。

“都是機關裏套用的常規條款，密密麻麻的，你現在看了也是頭暈。”

“我們是夫妻，我還能坑你不成？直接簽字就行。”

盡管陸雲錚翻得很快。

沈知微還是瞥見了離婚協議書和流產同意書的字樣。

她甚至沒有力氣去質問，也不想去掀開那些紙戳穿他的謊言。

她沒有絲毫停頓地簽上了自己的名字。

抬頭迎上陸雲錚暗自鬆了口氣的目光。

沈知微輕聲問道：“陸雲錚，你對你愛的人肯定是很好很好吧？”

陸雲錚語氣懇切：“那當然了，我愛的人必須是這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這一夜，沈知微睜著眼睛直到天色微明。

第二天，沈知微正準備收拾東西去單位，就聽門外傳來了聲音。

沈知微見通訊員額頭上全是冷汗。

見她露麵，他焦急萬分地說道：“知微姐，出大事了！今兒一早局裏信箱收到一封匿名檢舉信，上頭指名道姓寫你利用陸主任的家屬身份倒賣緊俏物資指標。”

“還說你……說你生活作風敗壞，跟好幾個男同誌不清不楚！”

“領導剛拍了桌子，讓你今天無論如何必須去局裏一趟，接受審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