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錦鯉一生隻能賜下三份福運。
第一份,母親讓我給哥哥換了錦繡前程。
第二份,母親替姐姐求來美滿姻緣。
最後一份,母親送給體弱多病的養妹宋梔,保她長命百歲。
我站在池邊,小聲問:
“娘,那我呢?”
娘點了點我的額頭,笑著哄我:
“你身體好,又最懂事,沒有福運也能過得很好。”
後來爹爹遭劫,哥哥丟了官職,姐姐被夫家厭棄,宋梔也舊疾複發。
於是,爹娘又想起了我。
錦鯉有七片本命金鱗,每一片都能替人擋下一場災禍。
爹拿走一片,哥哥和姐姐各取兩片。
最後兩片,娘親手剝下來,放進宋梔的藥碗。
我疼得蜷縮在池底,血染紅了身下的水。
“娘,沒有金鱗,我會死的。”
她正忙著替宋梔擦淚,隻匆匆看了我一眼。
“不過是虛弱幾年,哪有你說得那麼嚴重?”
“等梔梔病好,娘一定想辦法補償你。”
宋梔痊愈那晚,全家在池邊放了整整一夜花燈。
娘摟著她,哥哥姐姐圍在一旁。
誰也沒有發現,池底少了一尾錦鯉。
我拖著殘破的魚尾,獨自遊進了寒冷的河水。
七片金鱗,我已經盡數還給了這個家。
剩下的日子,我想為自己而活。
......
醒來時,我身下墊著半張舊漁網。
守橋的啞婆婆蹲在岸邊,用濕布擦去我魚尾上的泥沙。
她看清腹下七道空蕩蕩的鱗痕,手猛地一縮。
我勉強化出人形,衣裙卻被血浸透。
婆婆在沙地上寫字。
【本命鱗盡失,活不過四日。】
我盯著那行字看了片刻。
“第四日什麼時候?”
她指向東方,又畫了一輪落日。
第四次日落前。
我點點頭,起身時腿一軟,重新跌回濕冷的石頭上。
婆婆歎了口氣,將一碗熱魚湯推到我麵前。
腥味鑽進鼻間,我忽然想起小時候,娘怕我化形不穩,從不許廚房做魚。
她說我也是魚,聞見同類被煮,會害怕。
後來宋梔來了。
她最愛吃鬆鼠鱖魚,宋家的飯桌上便再沒斷過魚。
傍晚,宋家的馬車停在橋頭。
我以為他們發現我不見了。
掀開車簾的卻是管家。
他沒有問我的傷,隻遞來一隻白瓷瓶。
“老爺舊傷又發作了,夫人讓您取些心頭血。”
“爹不是已經拿了我的金鱗?”
“金鱗隻能替老爺擋死劫,舊傷還得慢慢養。”
他說得平靜,仿佛我體內流的隻是取之不盡的河水。
我把瓷瓶推回去。
“沒有。”
管家皺眉:“大小姐,宋家養您多年,取一小瓶血而已,何必如此計較?”
啞婆婆抓起竹杖,重重敲在車轅上。
管家嫌惡地退開半步。
“夫人還說,您若不肯回去,今後便別再進宋家的門。”
我望向河岸盡頭。
那裏燈火通明,是我住了十幾年的地方。
從前受了委屈,我總以為隻要遊回去,便算回家。
如今聽見這句話,心裏竟沒什麼波瀾。
“好。”
管家像是沒聽懂:“什麼?”
我摘下腕間的宋家玉牌,放在車轅上。
“替我謝過娘。她不說,我也不會回去了。”
馬車離開後,玉牌被遺在泥裏。
不久,雨便落了下來。
我蜷在橋洞下,胸口忽然傳來一陣劇痛。
咳出的血落在掌心,裏麵混著細碎的金光。
啞婆婆臉色驟變,伸手探向我的心口。
沙地上很快多了一行字。
【有人又在借你的命。】
我望著順流而下的血絲,慢慢明白過來。
爹取走的那片鱗,正在替他壓製舊傷。
本命金鱗雖已離體,與我的命脈卻沒有徹底斷開。
他們消災一次。
我便替他們疼一次。
而這樣的金鱗,一共有七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