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衝回總統套房的時候,電梯門還沒完全打開,就聽見了母親的哭聲。
走廊盡頭,父親癱坐在冰冷的地磚上,後背靠著牆,胸口劇烈起伏。
母親跪在他旁邊,一隻手死死抱著他的肩膀,另一隻手胡亂抹著他臉上的汗,嘴裏不停喊著他的名字。
兩個人的旁邊,是他們從老家帶來的蛇皮袋被當成垃圾一樣從房間裏丟了出來,袋子破了口,花生滾得滿地都是。
我的血一下子湧上頭頂。
“爸!媽!”
我跑過去,一把扶住父親。
母親看到我,哭得更凶了:“筠筠,他們把你爸從床上拽下來,你爸動不了啊,他們硬拖的......”
我死死攥著拳,指甲幾乎陷進肉裏,“爸媽,走,我帶你們離開。”
我彎下腰,把父親的一隻胳膊搭在自己肩上,用盡力氣把他撐起來。
母親在另一邊扶著,我們兩個人一左一右,艱難地朝電梯走。
路過那兩個保鏢時,我再也沒忍住發泄,“滾開。”
聲音冷得連我自己都不認識。
這一次,他們沒有攔。
電梯門關上的一瞬間,我撥通了120。
接線員問地址時,我聲音都在抖,還是一個字一個字說清楚了。
“媽,等爸治好了病,我們就一起回老家。咱們再也不來這個地方了。”
母親含著淚點頭,反握住我的手,握得很緊。
電梯到一樓,門一開,我幾乎是拖著父親往外衝。
可就在我踏出酒店大門的那一刻,門口花壇後麵突然湧出一大群人。
他們舉著手機,攝像頭齊刷刷對著我的臉。
“大家看看!這就是想插足妍妍和沈總的撈女!可惜沈總深愛妍妍沒讓她得逞,這樣的人真不要臉!”
“這就是賤人的爸媽吧?真想知道你們養出這種女兒,還有臉活下去嗎?”
閃光燈一下一下打在我臉上,刺得我睜不開眼。
父親的身體猛地一僵,他指著那群人,嘴唇哆嗦著,喉嚨裏擠出幾個破碎的字:“你......你們......”
“爸!別理他們!”我擋在父母麵前,對著最近的那個人喊,“讓開!我父親現在要去就醫!”
那人非但沒讓,反而用肩膀狠狠撞開我,“我就不讓,把話說清楚了才能走,你怎麼勾搭沈總的!”
我踉蹌了一步,差點摔倒。
母親在後麵扶住我,哭著朝他們喊:“求求你們,這有病人,他得去醫院啊......”
沒人聽。
我紅著眼推他們,聲音徹底碎了:“你們快讓開!我父親病發了,再這麼下去他會沒命的!”
話音剛落,身後傳來一聲沉悶的響。
我回頭。
父親倒在地上,眼睛睜著,嘴張得很大,卻隻會往外喘氣,吸不進去。
胸口起伏得越來越慢,越來越淺。
人群裏有人怕了,往後退了一步:“我看他爸真像是不行了,咱們走吧,萬一到時候訛上咱們呢?”
“怕什麼!”撞我的那個人冷笑,“咱們可是有妍妍撐腰。就算到時候真鬧出什麼,妍妍跟沈總一撒嬌不就擺平了?”
於是那群人再次圍上來,故意把我和父母堵在中間。
接線員的電話響起,“趙小姐,我們的救護車已經到酒店樓下了,但是門口圍了很多人,進不來。”
我跪在地上,看著父親越來越青紫的嘴唇,看著母親滿臉的淚,看著那群人一張張興奮又冷漠的臉。
“求求你們......讓我們離開......”我伏在地上,額頭貼著冰涼的地磚,“我求求你們......”
父親的手忽然動了,他拉住我的手腕。
那隻手幾乎沒有力氣了,指尖冰涼,卻死死扣著我,“不......求他們......”
他顫顫巍巍地抬起另一隻手,從口袋裏摸出一張銀行卡,塞進我手裏,“這張卡......是我為你結婚準備的嫁妝......音筠......爸媽希望你幸福......而不是總跪著求人......”
他抬起手,替我擦掉爬樓梯時的汗水,“你是爸媽的寶貝......你不幸福......爸媽會心疼......”
說完這句話,他的手垂了下去。
世界轟然死寂。
我抱著父親,眼淚大顆大顆滾落,砸在他蒼白的臉上。
他的眼睛還睜著,嘴唇微微張著,像是還有話沒說完。
那夥人見狀連忙散了。
醫護人員趕來,翻看父親的瞳孔,又聽了聽心跳,最後對我慢慢搖了搖頭。
我抱著父親,就像小時候他抱著我一樣,一動不動。
手機又響了。
沈嶼的聲音冷漠地傳來:“特供藥我會吩咐人在婚禮結束後繼續生產。如果你在婚禮上鬧事,我將永遠停止生產特供藥。”
我握著手機,嗓子像被鈍刀磨破,“不用了,以後,也用不著了。”
電話那頭頓了一下,隨後是更加不耐煩的語氣,“行了行了,別再演了。我還有事,先掛了。”
我跟著醫護人員離開酒店,把父親送進殯儀館,火化,領骨灰。
從頭到尾,我沒有再哭。
隻是在抱著那個小小的盒子時,泣不成聲。
當晚,我帶著母親坐上回老家的飛機。
起飛前,我把沈嶼和周思妍的情侶合約合同匿名發給了記者,附件裏還有這三年來我保存的所有證據——聊天記錄、轉賬、他親口承認合約關係的錄音。
之後我把手機卡拔出來,掰斷,丟進垃圾桶。
飛機開始滑行。
我靠在椅背上,懷裏抱著父親的骨灰盒,母親靠在我肩上閉著眼,眼角的淚還沒幹。
這一切像是一場夢。
夢醒了,我也該走了。
沈嶼,再也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