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項目要交付了。
周承宇把我叫到工位旁邊,甩過來一疊紙。
"對賬單,核對一下,沒問題簽字。"
我翻開。
一頁一頁看下去。
數字對不上。
采購價寫的是每噸一萬零六百,可係統裏掛的是七千六。
一噸差三千。
這一批兩百噸。
六十萬。
我把紙合上,抬頭看他。
"周哥,這個價和係統裏不一樣。"
他的臉沉了一下。
周圍幾個同事都看過來。
許揚先開口,中文。
"蘇晚,這是采購給的最終價,係統沒更新。"
我說:"那要不要先跟采購確認一下?"
周承宇笑了。
"你核得明白嗎?核不明白就別簽。"
"耽誤了交付,你負責?"
聲音不大,整間辦公室都聽得見。
"不簽就是不配合,這話我可記下了。"
我說:"我不是不簽。"
"我是想問清楚,免得後麵出問題。"
"能出什麼問題?"
"價都定了,貨都到了。"
"你現在問,是信不過誰?"
許揚在旁邊接話。
"是不是信不過周哥?"
屋裏安安靜靜。
坐我斜對麵的老同事,低頭看屏幕。
一句話都沒說。
我不是沒想過拒簽。
可拒簽在這裏沒用。
上一任試過了。
我拿起筆,簽了字。
落筆之前,我用手機把原單拍了下來。
沒人注意。
周承宇連看都沒看,塞進文件夾。
"行了,忙你的去吧。"
簽字以後,他和許揚對了一個眼神。
那天下午,我去係統裏核對別的單子。
價格那一欄,已經改成一萬零六百了。
和我簽的紙質單,一模一樣。
上午我看的時候,這裏還是七千六。
有人動過。
我把早上拍的那張照片調出來。
照片上的時間是上午十點二十。
係統的修改記錄,我沒權限看。
但我有時間。
臨下班,許揚從背後拍了下我的桌子。
我回頭。
"單子簽得不錯。"
"周哥會記著的。"
我說:"舉手之勞。"
他笑了一下,走了。
三天後,貨到倉庫,我被派去清點。
兩百噸,一車一車過磅。
對到第六車,磅單上的數,比單據少三噸。
我把這事報給周承宇。
"磅單和單據對不上,差三噸。"
"磅有誤差。"他頭也沒抬。
"按單據記。"
"差三噸,三萬多。"
"你是想讓我改單子?"
他抬起頭看我。
"蘇晚,單子是你簽的。"
"上麵的數,是你認的。"
我沒再說話。
簽字的那個,連數一起認。
周承宇讓我做的事,我記了滿滿兩頁。
可每一次出事,第一個被點名的,都是我。
我回到自己工位。
打開相冊,把那張照片放大。
采購價、供應商、日期,一行一行。
供應商那一欄,四個字。
和成貿易。
我在搜索框裏敲了這四個字。
第一條是工商信息。
成立兩年,注冊資本一百萬。
參保人數,零。
隻有一個注冊地址。
我又點開地圖,把地址放大。
是一棟居民樓,四層,沒有電梯。
我把這幾個字和錄音對上。
周承宇那句"差價不小"。
原來差在這裏。
下班路上,陳可跟我同路一段。
她走在我旁邊,壓低聲音。
"你今天不該頂他。"
我說:"我隻是問了一句。"
"問一句也是頂。"
她咬了咬嘴唇。
"周哥這個人,你順著他,日子好過。"
我問她:"你覺得那張單子,對嗎?"
她停了一下。
"我不知道對不對。"
"我隻知道,上一個不肯簽字的人,被趕走了。"
我腳步慢了半拍。
"上個誰?"
"一個男生,做了兩年的。"她說。
"簽對賬單那天,他跟周哥吵了一架。"
"後來呢?"
"後來他自己提的離職,說是家裏有事。"
"一句話都沒留。"
"再後來呢?"
"再後來,他的位置,來了個新人。"
"你認識?"
"不認識。"她說。
"聽說是周哥朋友家的孩子。"
走到路口,她往左,我往右。
走了幾步,她回頭。
"蘇晚,別學他。"
我點點頭。
她走了。
一個肯簽字的,留下了。
一個不肯簽的,走了。
周承宇用我,用得放心。
他不知道,我這種人,記得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