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開學第一天,我拎著編織袋走進大學宿舍。
本地室友上下打量我一眼,轉頭用上海話跟對麵床鋪講:
"哎喲,東北來額,嗓門老響額,像拖拉機一樣。"
我笑嗬嗬地遞過去一袋哈爾濱紅腸:
"來,嘗嘗,賊好吃。"
她用指尖捏起一根看了看,放下了,轉頭又用上海話講:
"鄉下人帶來額物事,儂敢吃伐?"
三個人笑作一團。
我也跟著笑。
直到她們用上海話商量怎麼把我踢出小組。
我用一口正宗的上海話當著全班的麵說了一句話。
她的臉當場慘白。
......
開學報到那天,上海下著小雨。
我拖著一個紅藍條紋的編織袋,扛著一個舊行李箱,踩著涼拖,推開了宿舍門。
編織袋是我媽從哈爾濱老市場淘來的,特別顯眼。
行李箱是我爸用了二十年的那個,箱子上貼滿了哈爾濱站、長春站的老標簽,一看就是跑慣了東北三省的。
四人間,三個女生已經到了。
最靠窗的床位坐著個穿米色針織衫的女孩,頭發燙得卷卷的,正低頭擺弄桌上的香薰。
聽見開門聲,她抬起頭,眼睛在我身上掃了一圈。
從編織袋到涼拖。
停留不超過三秒。
然後她笑了笑,轉頭用上海話跟對麵床鋪說:
"哎喲,完了,分到一個東北來額。"
(哎喲,完了,分到一個東北來的。)
對麵床鋪那個女生在疊衣服,衣服疊得特別講究,每一件都是豆腐塊。
她聽了也笑,用上海話回:
"看伊拎額物事,鄉下人一樣。"
(看他拎的東西,鄉下人一樣。)
我站在門口沒動,臉上還掛著笑。
靠窗那個女生站起來走到我跟前,聲音甜得發膩:
"你好呀,我叫陳思雅,你叫什麼名字呀?"
普通話,標準得很。
我咧嘴一笑,嗓門特大:
"哎媽呀,你好你好!我叫李爽,東北哈爾濱來的!"
陳思雅的笑容僵了一下。
我拖著編織袋往裏走,看了眼剩下的兩張床,把東西往上鋪一扔:
"這床沒人吧?我睡這兒了哈!"
陳思雅點點頭,又轉頭用上海話跟對麵說:
"嗓門老響額,以後宿舍要鬧翻天了。"
(嗓門老大,以後宿舍要鬧翻天了。)
我爬上床鋪被子,心裏倒是挺平靜的。
上海話啊。
我從小聽到大。
我媽每年寒暑假都把我送到上海,我在弄堂裏跟著爺叔阿婆學,學得比她們說得還地道。
不過我沒打算說。
說東北話,是因為我認同東北。
我從不覺得,東北話比上海話低一等。
鋪完被子,我翻出一大包吃的,跳下床遞過去:
"來來來,給你們帶了家鄉特產!哈爾濱紅腸,老好吃了!還有鍋包肉味薯片!"
陳思雅用兩根手指尖捏起一根紅腸,看了看,放下了:
"謝謝啊,我不太吃這個。"
對麵穿條紋襯衫的女生也擺手:
"我也不吃,謝謝。"
隻有靠門那張床的女生猶豫了一下,小聲說:"謝謝。"
她剛伸手,陳思雅就瞪了她一眼。
她又把手縮了回去。
我笑嗬嗬地把紅腸收回編織袋,拍拍手:
"行,那我自己吃!"
下午我領了被套和枕頭回來,陳思雅和條紋襯衫女生在陽台晾衣服。
我聽見她們用上海話聊天。
陳思雅:
"伊格口音,哎喲,聽著頭疼。"
(他這個口音,哎喲,聽著頭疼。)
條紋襯衫:
"就是啊,我們宿舍怎麼會分到這種人。"
陳思雅:
"沒辦法,學校嘛,總要照顧一點外地來的。"
我抱著被套走到陽台門口,笑著說:
"你倆聊啥呢?"
陳思雅立刻換回普通話:
"沒什麼,就是在說今天天氣好。"
我點點頭:
"是挺好的,咱們晚上一起去食堂吃飯吧?"
陳思雅頓了頓:
"哦,我和孫婷約好了去吃學校外麵的,你自己去食堂吧。"
我看了眼條紋襯衫女生:
"你就是孫婷?"
孫婷點點頭,笑得有點勉強。
"行,那你們去吧。"
晚上熄燈後,宿舍安靜了不到五分鐘,陳思雅和孫婷又開始聊天。
用上海話。
陳思雅:
"伊格口音,像賣菜額。"
(他這個口音,像賣菜的。)
孫婷:
"著額啥物事,淘寶最便宜額那種吧。"
(穿的什麼東西,淘寶最便宜的那種吧。)
陳思雅:
"兩千塊額被頭也敢帶來上海,笑死。還有伊格行李箱,老掉牙了。"
(兩千塊的被子也敢帶來上海,笑死。還有他這個行李箱,老掉牙了。)
孫婷:
"就是啊,還有伊帶來額紅腸,味道好重,我聞著就想吐。"
(就是啊,還有他帶來的紅腸,味道好重,我聞著就想吐。)
我躺在上鋪閉著眼,嘴角翹了翹。
兩千塊?
姐妹,我這床被子九十八,拚多多買的。
我爸媽在哈爾濱道外區開了十五年菜市場,我從小在菜攤邊上長大。
零下二十度,我爸在外麵吆喝,我在旁邊收錢找零,手凍得通紅。
那個行李箱確實是我爸的老古董,但我爸當年去廣州進貨用了二十年,比你的香薰有故事多了。
我翻了個身,拿出手機給張叔發了條消息:
"張叔,到了。"
對方秒回:
"小姐,阿婆讓我問儂,要伐要把上海額房子收拾出來,周末過來住?"
(小姐,阿婆讓我問你,要不要把上海的房子收拾出來,周末過來住?)
我看著這條消息,回了句:
"先不急。"
放下手機。
宿舍裏,陳思雅和孫婷還在聊,聊了快四十分鐘。
從我的口音聊到我的穿著,從我的行李聊到我的家鄉。
我一個字都聽得懂,但我沒說話。
最後陳思雅說了句:
"算了,伊也就住四年,忍忍就過去了。"
(算了,他也就住四年,忍忍就過去了。)
孫婷笑著回:
"對額對額,反正我們也不用跟伊玩。"
(對對,反正我們也不用跟他玩。)
我閉上眼。
忍忍就過去了。
行。
那就看看誰忍得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