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好不容易挪到馬棚門口,我兩條腿直打哆嗦,扶著門框喘了半天。
木門半掩,裏頭飄出潮濕的馬糞味,混著草料發酵的酸氣。
蕭雲徹正單膝跪在地上拌草料。
他斷掉的右腿用兩塊夾板草草捆著,粗麻布衣衫上沾滿草屑和血汙。
我一推門,他立刻抄起身旁鐵叉,叉尖直指門口,肩背壓得很低,隨時要撲上來。
看清是我,他握叉的手一鬆,鐵叉哐當掉進草料桶。
他慌慌張張地把那條殘腿往柴草堆後麵拖,眼睛不敢對上我,兩隻手在褲腿上蹭了又蹭。
我累得渾身散架,一肚子火全湧上來,照著係統劇本把台詞念了出來。
“你這副下賤胚子的模樣,合該一輩子伺候牲口。”
他沒吭聲,肩膀往裏縮了縮,下巴幾乎抵到胸口。
我低頭瞅了一眼被荊棘劃破的繡鞋,脾氣上來了,衝著他又加了戲。
“你挑的什麼鬼地方?”
“本小姐為了看你的笑話,足足走了大半個時辰!”
“腳底全磨破了,裙擺也撕爛了!”
“你就是存心的,故意躲在這破山溝裏,好看本小姐的醜態是吧?!”
我罵得又急又凶,喊到最後嗓子都劈了。
腳底陣陣刺痛,眼眶憋出了淚,抬手胡亂抹了一把。
原書裏,男主受這種羞辱,本該眼神怨毒,發誓日後要將惡毒女配千刀萬剮。
可眼前的少年呆愣愣地看著我。
他的視線從我沾滿泥點的鞋尖,挪到我泛紅的眼角。
那雙常年冰封的眼神,頭回露出慌亂。
他撐著幹草堆,費力地往前挪了半寸,喉結滾了滾。
“你何苦親自來......”
他嘴唇動了動,抬手想碰一下我的裙角,看見自己滿是泥汙的手掌,又收回背後。
“對不起。”
他低著頭,手指摳進幹草裏,耳尖紅得幾乎要滴血。
“卿卿,都是我不好,讓你受累了。”
我一口氣噎在喉嚨裏,張了張嘴,半個字沒擠出來,準備好的惡毒台詞全堵了回去。
我揪著鬥篷邊,腳底又刺疼了一下,滿腦子找不出一句能接的話。
這人怕不是被打斷腿的同時,腦子也被驢踢了吧?
我罵他下賤,他跟我道歉說路太陡?
自那以後,每次係統刷新折磨任務,我不得不去皇陵,一路上的光景全變了。
那條滿是碎石的泥濘路麵,被人用青石一塊塊鋪平,踩上去腳底不再打滑。
那一段,我以前要摔三回,如今一口氣就上來了。
路旁的荊棘雜草清得幹幹淨淨,陡坡處還釘了結實的木扶手,扶手上的木刺都用刀刮過,摸上去一點不紮手。
每回一看見我,他眼底的陰霾就散了,手忙腳亂地從懷裏掏出油紙包,裏頭是烤紅薯,有時是山野漿果。
“剛烤好的,不燙手。”
我嘴上惡狠狠地念著係統給的羞辱詞句,手上毫不客氣地奪過紅薯,咬下一大口。
他站在原地看我吃,等我咽下去,才搓了搓凍紅的手。
“甜嗎?”
“難吃。”
我嘴硬,紅薯卻沒放下。
春去秋來,蕭雲徹借著我偶爾施舍的銀錢,治好了腿骨。
他白天在馬棚裏掃馬糞,夜裏到後山沒命地練劍,劍風刮得林子沙沙響,手心的血泡破了又結,纏著布條還握著劍。
係統發布的任務越來越少,往往一兩個月才有一回。
這天午後,一隻綁著紅絲線的鴿子撲騰著落在我窗台上,爪子在窗沿蹭出兩道灰印。
我解下腿上的細絹展開,滿紙都是蕭雲徹的字跡。
信裏絮絮叨叨,說他暗中聯係上了昔日舊部,說他的劍已經能劈斷碗口粗的鐵木。
寫到最後幾行,字跡亂了,墨團塗了又改,看得出他提筆停了好幾回。
“別莊後院的那株老海棠開了,白茫茫一片。”
“你從前說海棠無香甚是可惜,我便在樹下埋了幾罐桂花蜜。”
“明日是我十八及冠......你會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