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社區幹部進門後,先看貨架,又看堆在牆角的幾十個包裹。
“誰是負責人?”
“我。”
市監所的人把舉報材料攤在櫃台上。
“有人投訴你無資質開展快遞代收,還向取件人強製收費。情況屬實嗎?”
“不是強製。快遞員投放前會征得同意,五毛錢是整理和保管費。”
他抬手打斷我。
“有沒有備案?”
“沒有。”
“有沒有寄遞業務許可?”
“我隻是替鄰居暫存。”
“收了錢,性質就不一樣。”
我指著貨架上的包裹:“這些東西不是我要求送來的。快遞員不肯爬樓,住戶又不在家,我才騰地方幫忙。”
社區幹部皺了皺眉。
“你有困難可以反映,不能自己定規矩收費。”
他說得輕巧。
好像這三年裏,他們從來不知道這裏堆著幾百件快遞。
執法人員開出整改通知。
三天內清空代收區域,停止相關收費行為。
店內貨品暫緩銷售,接受檢查。
逾期不改,按無證經營繼續處理。
兩張封條貼上貨架。
白底黑字。
正好壓住我買來不久的麵包和牛奶。
我問:“我不收費,也不收快遞,可以嗎?”
“先整改,之後再說。”
他們走後,我把通知書放在櫃台上。
那半間屋子一下安靜下來。
三年前,這裏擺的還是米麵和洗衣粉。
那年冬天,大雪封路。
快遞員把整車包裹扔在院門外,誰有空誰自己翻。
六樓的趙奶奶丟了一盒降壓藥。
她蹲在雪地裏找了兩個小時,手凍得發紫,急得直掉眼淚。
我看不過去,讓快遞員先把剩下的件放進店裏。
最初隻有七八件。
後來是幾十件。
再後來,每天兩三百件。
我拆掉兩排商品架,自費買了鋼木貨架,還按樓號、單元、手機尾號分類。
誰來得晚,我就陪著等。
最遲的一次,淩晨十二點半還有人敲門。
三年裏,我替人找錯件,追丟件,搬整箱的水和貓砂。
有人把別人的羽絨服拿走,說是我沒看好。
我賠了。
有人拆錯一部新手機,反咬是我交付混亂。
我又賠了。
四件羽絨服,一部手機,加起來三千六百多。
那之後我才開始收五毛。
不是為了掙錢。
是想讓他們知道,這裏不是沒人管的免費倉庫。
可他們還是把幾十斤的東西一放半個月。
取件時連句謝謝都沒有。
有次我搬貓砂閃了腰,疼得三天直不起身。
針灸、貼膏藥、拍片,又花了兩千多。
沒有人問過。
今天,他們倒都知道那五毛錢了。
我看著玻璃櫃外的汙跡。
爛菜水已經幹了,留下一層灰黑的印子。
罰單壓在手邊。
封條貼在貨架上。
我忽然不想再解釋了。
既然代收是違規,那就改。
徹底改。
我拉下卷簾門,騎著三輪車去了五金市場。
老板問我要什麼。
我指了指角落。
“大號鐵錘,撬棍,再來一台切割機。”
傍晚,三輪車開進家屬院。
我把工具一件件卸到門口。
鐵錘落在水泥地上。
咣的一聲。
樓道裏說話的人,全都安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