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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十八歲的丈夫

“簽完了。”溫知意扣上筆帽,把離婚協議推給對麵那個男人。

顧承洲,整個京城聽到都要抖三抖的人,也是她結婚四年的丈夫。

今天以後,他就要變成她的前夫。

從青梅竹馬到少年夫妻,他們一起走過太多年。那些熱烈、爭執、等候和失望,全被擠進了這間安靜的談判室裏,一起陷入沉寂。

顧承洲坐在她對麵,黑色襯衫扣到最上麵一顆,袖口一絲不亂,腕骨壓在桌沿,冷白的手指輕輕按著那份協議。他身上還帶著商場談判上磨出來的沉著和壓迫感。

他抬眼看她。

那雙眼睛深得看不見底,冷淡,克製,像是一池深潭,快要把溫知意吞沒,他盯著她的時間太久,久到溫知意先移開了視線。

顧承洲又去盯著那張薄薄的離婚協議紙,沒有去碰那支筆。

“冷靜期已經過了,今天去民政局就能辦完。”溫知意拎起包,把眼底的濕意抹去,故作輕鬆灑脫,“從今天起,顧太太這個位置我不占了。”

顧承洲的指腹在協議邊緣停住。

他沒有立刻抬頭,隻把那張紙往自己麵前壓了壓。

“知意。”他終於開口,聲音低啞。

“嗯。”

椅腳在地麵上擦出一聲悶響。

顧承洲站起身,幾步追到她身後,扣住她的手腕。他掌心的溫度很熱,燙得溫知意想縮回來,卻掙不脫。

“你一定要這樣嗎?”

溫知意沒有回頭,隻把被他扣住的手腕往外抽了一下。

顧承洲看見她的動作,手指一點點鬆開。鬆到最後,他的指腹擦過她的腕骨,又沿著她的手背滑下去,蹭過她的指尖。

那一下停留得太短,短到像是錯覺,像是給這段婚姻帶來最後的瘙癢。

“算了。”顧承洲別開臉,喉結緩慢地滾了一下,“如果我讓你覺得痛苦和拘束,那就這樣吧。”

他說得平靜,手卻仍停在她身側,沒有立刻收回去。

“是的。”溫知意閉上眼,揚起下巴,“我也是這麼想的。”

“我等會兒去開個急會,晚上去民政局,到時候我會告訴你。”

“好。”

溫知意起身離開。

回到空蕩蕩的家裏,溫知意枯坐在沙發上,隻盯著自己無名指上那枚戒指。回想起它是四年前顧承洲在婚禮上親手戴上的。那天他手心全是汗,卻一句話都沒有說出口,哭得泣不成聲,跟所有人炫耀:

“我終於娶到你了。”

溫知意晃了晃頭,大腦放空,就這麼坐在客廳裏,苦等即將到來的夜晚。

手機鈴聲在黃昏即將來臨之際響起,那聲音跟催命符一樣又快又急。

來電顯示是陸臨。

陸臨是顧承洲的發小,也是他的特助,平日最會替他圓場。她接起來,還沒開口,陸臨的聲音先衝了過來。

“嫂子,承洲出事了!環城高架,他攔的車撞在護欄上。人已經送到市一院,你快過來。”

她握著手機,耳邊嗡的一聲,好半天才反應過來,人已經穿好外套拿好鑰匙到樓下了:

“他傷得重嗎?”

“人是醒的。”陸臨頓了頓,聲音發緊,“但是他......他說不認識我了。”

市一院急診走廊裏消毒水味很重。溫知意趕到的時候,陸臨正在觀察室門口來回踱步,看見她像看見救星一樣迎上來。

“醫生說是輕度腦震蕩,左臂骨裂。問題在腦子裏。”陸臨壓低聲音,“做了檢查,他有逆行性失憶,前麵幾年的事情都想不起來了。”

“哪幾年?”

“從高三那年開始。”陸臨咽了口唾沫,“他覺得自己還是十八歲。”

溫知意的腳步停住了。

“他還說,要你來接他。”

“奶奶那邊我還沒敢說。”陸臨補了一句,“她要是知道了,肯定要把你們兩個都叫回去。”

病床上的男人穿著病號服,額角纏著紗布,左臂吊在胸前。他看見門口的溫知意,眼睛唰地亮起來,連人帶被子從床上彈了起來。

“姐姐!”

他一把摟住她的腰,腦袋埋進她肩窩,頭頂那撮沒睡醒的呆毛蹭著她的下巴,晃來晃去。

“姐姐,我們昨晚還在吵架,我抱著手機等你回消息,不小心就睡著了。一醒來就在病床上了,我還以為我猝死了,再也見不到你了!”

溫知意的包滑到了肘彎,人僵在原地。

陸臨站在門口,張了張嘴,沒有進來。

顧承洲的聲音悶在她衣服裏,越說越委屈:“你別不要我啊姐姐,我好想你。”

他鬆開手,抬起頭,又低下去,隻露出一雙亮晶晶的眼睛,做賊似的盯著溫知意看。

溫知意有點迷惑,剛想開口詢問,就被推開的病房門打斷了。

一個穿米白色套裝的女人提著果籃走進來。她的指甲是細長的裸粉色美甲,綴著細碎的水鑽,高跟鞋敲在地上,聲音輕而細。

“承洲,我聽說你出事了,嚇死我了。”她的聲音軟軟的,帶著笑,“我一下班就趕過來,你怎麼樣?”

顧承洲把被子拉開,從溫知意的懷裏露出兩隻眼睛抬眼看她,目光從她的頭發絲滑到指甲,再滑到鞋尖,又慢慢收回來。

“大媽,你誰?”

女人的笑容頓了頓,沒想到顧承洲如此出言不遜,但還是穩了穩笑容,繼續道:“承洲,我是許蓧,你的秘書。”

“許蓧?”他皺眉,“沒聽過。我哪用得著秘書,我還在上學。”

“我是你公司的......”

“你這指甲又長又假,手還能拿東西嗎?還能幹活嗎?”他打斷她,語氣很衝,“你別捏著嗓子說話,說話還拖著調,跟演電視劇似的。你是在學誰?”

許蓧的臉色僵了一瞬,很快又掛上笑:“承洲,你開玩笑吧。”

“我不開玩笑。”他把果籃往旁邊推,“拿走,我聞著你那香水味就頭疼。”

顧承洲轉向溫知意,忽然皺起眉,像是有了什麼不滿。

“姐姐,你留下。”他指著她,“其他人都出去。”

陸臨愣住:“承洲......”

“我說了,其他人都出去。”他看了許蓧一眼,又補了一句,“那個誰,把你的指甲收一收,我看著煩。”

許蓧咬了咬唇,把果籃放在門邊,轉身走了。門關上的那一刻,她的高跟鞋聲在走廊裏狠狠地跺了一下,才慢慢遠去。

陸臨看了看溫知意,也跟著退了出去,順手把門帶上。

病房裏安靜下來。

顧承洲靠回枕頭上,抬起沒受傷的那隻手,朝溫知意勾了勾手指。

她沒有動。

“過來。”他說,“我要你接我出院。”

他說完,又別開臉,補了一句很小聲的話。

“你要是不來,我就不出院,每天都在這裏鬧。”

溫知意想,他們本來今晚是要離婚的。可把這個消息告訴十八歲的顧承洲,未免太殘忍。要離婚的是二十七歲的顧承洲,十八歲的他沒有做錯什麼,憑什麼讓他來承擔?

溫知意把結婚證收進包裏,拉開椅子坐下來。

“好,我留下。”

也罷,等顧承洲恢複記憶,再說離婚的事也不遲。

他這才滿意地閉上眼,嘴角卻壓不住地往上翹。

溫知意看著他。望著這張熟悉的臉出神。

這張臉她太熟了,熟到能說出他眉骨那道舊疤是哪一年留下的。可是此刻這雙眼睛裏,沒有一絲一毫她熟悉的、婚後的克製和冷淡,隻有希冀和渴望。

是的,這確實是十八歲的顧承洲。

溫知意的內心忽然軟了一塊下去。

“嫂子,那老顧這邊......”

還沒等陸臨說完,顧承洲就蠻不講理地打斷:

“你做什麼叫她嫂子?她是我女朋友,我們還沒結婚,她是誰的嫂子?”

陸臨一愣,喃喃道:“啊,她跟你結的婚啊......”

“什麼?!”顧承洲語氣拔高,顯然是有些不可思議。

陸臨在旁邊小聲補充說:“承洲,這確實是嫂子......”

顧承洲猛地轉過臉,看向溫知意的眼睛裏閃著光:

“他說的是真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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