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距離天亮還有兩個時辰。
柳纖纖喝過雪蓮,心悸很快便好了。
她坐在靈堂軟榻上,望著棺材道:“明日我第一次以平妻身份見客,總不能穿得太寒酸。”
婆母立刻讓人送來我的衣箱。
箱中最顯眼的是一件尚未完工的金絲軟甲。
那是我熬了三年,用烏茲鋼片和金絲一點點編成的。
兩年前,謝雲舟肩頭中箭,曾抱著我說,若軟甲早些做成,他便不必受那一箭。
為了趕在他凱旋前完工,我的雙手從未好全。
柳纖纖拿帕子掩住嘴:“黑沉沉的,真晦氣。侯爺武藝高強,哪裏需要一個女人護著?”
謝雲舟盯著軟甲,手不自覺落在肩頭舊傷上。
我抬起僵硬的手,在棺壁上抓出一道刺耳的聲響。
謝雲舟猛地轉頭,快步走到棺邊。
“沈青黎?”
我拚命敲了一下。
很輕,卻足夠他聽見。
他的手已經握上棺釘,院外忽然傳來厲喝:“謝雲舟,立刻開棺放人!”
一個滿身風雪的鎮國公府副將被侯府侍衛攔在門外,高舉著一封婚書。
“裴世子人在城外軍營,見到暖玉碎片後已帶沈家舊部趕回。沈老將軍生前留下退路婚書,隻要沈姑娘在謝家受辱,便可與你義絕,改嫁鎮國公府!”
“你現在開棺,一切尚有轉圜。若她有半點閃失,沈家舊部絕不罷休!”
我聽見謝雲舟的呼吸驟然沉了。
柳纖纖卻輕聲笑道:“難怪姐姐寧死也不認錯,原來早給自己找好了下家。”
“她口口聲聲要為侯爺殉情,袖中卻藏著裴世子的暖玉。她對您的情意,究竟有幾分是真的?”
謝雲舟臉上的動搖消失了。
他命人接過婚書,隻掃了一眼,便將它扔進炭盆。
“告訴外麵的人,等明日沈青黎親自出棺,再讓裴琰問她願不願離開我。”
門外的副將怒道:“她若已經無法回答呢?”
謝雲舟看向棺材。
他剛剛明明聽見了我的敲擊,也已經知道牽機引是真的。
可他依舊沒有開棺。
“她為了嫁我,連先帝賜婚都敢拒。她愛了我這麼多年,怎麼可能舍得死?”
這句話像最後一根釘子,釘進了我的心口。
原來我的深情,竟成了他肆意傷害我的底氣。
柳纖纖指著那件軟甲問:“侯爺,這東西如何處置?”
謝雲舟沉默片刻,冷冷吐出兩個字:“剪了。”
鐵剪合攏,金絲寸寸斷裂。
那片尚未縫好的護心甲掉在地上,發出一聲輕響。
我忽然想起無數個守著孤燈的深夜。我用滿是裂口的手替他編甲,隻盼他每一次出征都能活著回來。
可他回來後做的第一件事,卻是把我釘進棺材。
腹中的劇痛漸漸消失。
不是毒解了,是我的身體已經感覺不到疼。
我用翻裂的指甲蘸著血,在棺壁寫下最後一行字。
【謝雲舟,夫妻五載,恩斷義絕,來生不見。】
寫完最後一筆,手無力垂落。
外麵,謝雲舟仍在吩咐:“鎖死靈堂。天亮前,不許任何人進去。”
“哢噠”一聲,靈堂落了鎖,連最後一絲人聲也消失了。
我等著那個說過會護我一生的人來開棺。
直到咽下最後一口氣,他也沒有來。
再睜眼時,我飄在了靈堂上空。
腳下,楠木棺被銅釘封得密不透風。
我的屍身靜靜躺在裏麵,染血的右手垂在那行絕筆下,再也敲不響棺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