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裴硯崢帶著未婚妻回來的那天,薑歲窈正在等他吃飯。
餐桌上擺著四副碗筷,其中兩副屬於已經去世六年的薑父薑母。
每年這一天,她都會做幾道父母生前愛吃的菜,把父母的舊照片擺在對麵。
裴硯崢從前從不缺席,哪怕人在外地,他也會趕最晚一班飛機回來。
六年前,薑歲窈第一次在沒有父母的家裏吃這頓飯,握著筷子一直哭。
裴硯崢坐在她身邊,替她剝了一整碗蝦,“以後我陪你。”
就因為這一句話,她把裴家當了六年家。
牆上的時鐘走到九點,門外終於傳來汽車聲。
薑歲窈起身迎出去。
裴硯崢穿著黑色大衣,身旁站著一個高挑溫婉的女人。
他接過女人脫下的圍巾,才看向薑歲窈,“還沒睡?”
她望著他身後的宋知遙,輕聲提醒:“你答應回來吃飯。”
裴硯崢的視線掠過餐廳。
“今天是叔叔阿姨的忌日?”
薑歲窈的心像被什麼輕輕紮了一下。
過去從不需要提醒的日子,他第一次忘記了。
宋知遙略顯歉疚地看著她。
“對不起,硯崢陪我去見父母,談得有些晚。”
薑歲窈抓住衣角。
“她是......”
裴硯崢沒有回避。
“宋知遙。”
“我的未婚妻。”
客廳安靜了幾秒。
薑歲窈以為自己會哭,會像兩年前表白被拒絕時那樣,追問他為什麼。
她卻隻是點了點頭。
“什麼時候決定的?”
“上個月。”
“婚期呢?”
“還沒定。”
裴硯崢看著她過於平靜的臉,眉心微不可察地收緊。
“你想說什麼?”
薑歲窈笑了一下。
“恭喜。”
他像是沒料到這句回答,沉默片刻才提醒:“知遙以後會經常過來,你要學著接受。”
薑歲窈望著他。
“你希望我以什麼身份接受?”
裴硯崢的聲音沒有遲疑。
“家人。”
家人。
宋知遙會成為他法律上的妻子。
將來他們會有孩子,會擁有真正的家庭。
而她這個沒有血緣關係、寄住六年的故人之女,卻要永遠停在一個模糊的位置,懂事地接受所有變化。
薑歲窈回頭看向餐桌。
母親照片上的笑容依然溫柔。
她忽然不想再問了。
“飯菜涼了,我去收。”
裴硯崢走近一步。
“不必忙,明天讓阿姨處理。”
“今晚知遙住東側客房。”
薑歲窈動作一頓。
東側小院和客房隻隔著一道連廊。
那是整個裴家離她最近的住處。
她沒有反對。
“好。”
宋知遙跟著裴硯崢上樓前,回頭看了一眼。
“歲窈,要不要一起聊會兒?”
“不了。”
薑歲窈開始收拾桌上的碗筷。
“我想陪陪我爸媽。”
裴硯崢停下腳步。
他似乎想說什麼,最終隻是囑咐:“別太晚。”
樓梯上傳來兩個人低聲交談的聲音。
薑歲窈獨自坐回餐桌前,把冷掉的魚重新撥進碗裏。
六年前,她剛搬進裴家時,走廊裏出現過七盞隻有她能看見的燈。
第一晚,牆麵上浮現出一句話。
——七燈長明,此處為家。
那時裴硯崢會等她放學,接她回家,把最安靜的東側小院留給她。
他公開告訴裴家所有人,薑歲窈不是客人。
她把那七盞燈理解成裴硯崢的照顧。
也把自己的依賴誤解成了可以走向愛情的證明。
二十二歲生日,她鼓起勇氣表白。
裴硯崢沉默了很久。
“歲窈,你隻是把依賴當成了喜歡。”
“我是你小叔。”
“也是你父母臨終前托付的人。”
他們沒有血緣。
她也不是他養大的孩子。
可“小叔”兩個字,依然像一道無法跨越的牆。
薑歲窈曾經不服氣。
她等了兩年,以為自己足夠獨立、足夠成熟,他總有一天會承認她不是小孩。
如今,他帶回了未婚妻。
她終於明白,不承認的人或許一直是自己。
十二點整,餐廳上方那盞隻有她能看見的燈輕輕閃爍。
第一盞燈慢慢熄滅。
燈下浮出四個字。
——有人等待。
薑歲窈怔怔看著。
她曾以為那代表裴硯崢等她回家。
可今天她才知道,真正一直等待的人是她。
她拿起手機,撥通遠方姑姑的電話。
“姑姑,你上次說的工作,我願意去。”
電話那邊驚喜地問:“決定了?臨海離京州很遠,你去了可不能三天兩頭反悔。”
薑歲窈抬頭看向二樓亮著燈的客房。
“不會反悔。”
“我想離開這裏,重新生活。”
掛斷電話後,她從抽屜裏取出東側小院的鑰匙。
六年前,裴硯崢把它交給她。
“以後這裏就是你的家。”
如今,她將鑰匙放在掌心。
第一次認真思考,什麼時候還給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