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後山起風了。
我獨自一人順著記憶中殘存的小路,一步一步往山頂走。
那裏是十年前他們撿到我的地方。
也是整座城市靈氣最濃鬱的泉眼所在。
如果能采到無根之水,或許我的本命花還能撐過今晚。
天色徹底黑透,氣溫降到了零下八度。
我的雙腿已經漸漸失去了知覺,皮膚表麵隱隱浮現出一層極淡的花絡暗紋。
這是仙體即將潰散的征兆。
山路崎嶇濕滑,我摔倒了三次,手掌在碎石上劃出長長的血痕。
流出來的不是紅色的血,而是帶著極淡清香的淺碧色汁液。
我終於爬到了山頂的寒泉邊。
泉水早已結了厚厚一層冰。
我跪在冰麵上,用凍僵的手指拚命去砸那一層堅冰。
指甲翻卷,鮮血淋漓,冰麵卻隻留下幾道白痕。
手機在口袋裏震動。
我顫抖著按下了接聽鍵。
沈既明的呼吸聲從聽筒裏傳來,夾雜著醫院走廊嘈雜的背景音。
“令儀,你人在哪兒?”
他的語氣裏帶著一絲責備與不易察覺的慌亂。
“楚楚的哮喘穩定了,但她一直在哭,說想要你的暖玉壓驚。”
“承宣去你房間找了,你不在家,玉也不在首飾盒裏。”
“你是不是故意把玉藏起來了?”
我聽著他的質問,看著自己血肉模糊的手指,輕輕喘了一口氣。
“沈既明,我在後山。”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瞬,隨即傳來陸承宣接過去的聲音,溫和中帶著濃濃的不讚同:
“大半夜的,你一個人跑去後山幹什麼?”
“令儀,苦肉計用一次兩次有用,用多了隻會讓人覺得反感。”
“外麵下著大雪,你跑去後山受凍,是想讓我們內疚嗎?”
謝景行的聲音也插了進來,帶著幾分焦躁:
“商令儀,楚楚現在情緒很不穩定,醫生說不能受刺激。”
“算三哥求你,你把玉放在哪兒了?先告訴我,我派人去取。”
“等楚楚睡下了,我親自去後山接你,你想怎麼罰我都行,行不行?”
他們一言一語,全是對薑楚楚的關切。
沒有一個人問一句,我為什麼會在這個風雪交加的深夜,獨自跑到冰冷刺骨的後山。
我低頭看著掌心。
第八片花瓣,已經枯死了一半。
“我沒用苦肉計。”
我的聲音很輕,幾乎被呼嘯的山風吹散。
“我是來找水的。”
“我的花要死了,我也要死了。”
電話那頭傳來了極輕的歎息聲。
沈既明把手機拿了回去,語氣疲憊而冰冷:
“令儀,你能不能別再提那盆花了?”
“十年前我們陪你演戲,是因為覺得你可愛。”
“可你今年二十歲了,你為什麼非要拿這種荒誕不經的謊言,來威脅我們對你的愛?”
“謊言?”
我笑了起來,眼淚從眼角滑落,瞬間在臉頰上凍成了冰珠。
“沈既明,你以為我這十年,一直在騙你們?”
沈既明沒有直接回答,而是換了一種極為耐心的口吻:
“玉佩在不在你身上?”
“如果在你身上,我現在開車去後山接你。”
“楚楚真的很需要它。”
我低頭看了看脖頸上掛著的靈玉。
那是凝聚了我半生仙髓的命玉。
如果給了薑楚楚,我就連最後一絲生機也保不住了。
“不在。”
我掛斷了電話。
山風越來越大,暴風雪呼嘯著席卷了整座山頭。
最後一縷月光被厚重的烏雲徹底遮蔽。
我掌心裏的本命花,第八片花瓣“啪”的一聲,徹底化作碎粉。
識海裏劇烈震蕩。
沈既明的臉,徹底從我的記憶裏抹去了。
我甚至想不起,剛才跟我說話的那個人,究竟長著怎樣的一雙眼睛。
隻剩最後一片花瓣了。
殘存的花蕊散發著微弱的死寂之氣。
山道上傳來汽車引擎的轟鳴聲,遠光燈刺破風雪,照亮了我蜷縮的身影。
車門打開,三道高大修長的身影逆著光朝我快步走來。
沈既明走在最前麵,大衣上落滿了雪花。
他看到我滿手的鮮血,瞳孔驟然收縮,腳步猛地加快。
“令儀!你的手怎麼弄成這樣?”
他伸出手想要抱我。
陸承宣和謝景行也衝了上來,眼神裏全是震驚與慌亂。
“怎麼流了這麼多血......這血的顏色怎麼是淺綠色的?”
謝景行聲音發顫,伸手想要握住我的手腕。
而在他們身後,車門再次被推開。
薑楚楚披著厚厚的羽絨服,怯生生地站在車旁,弱弱地喊了一聲:
“姐姐,你別生哥哥們的氣了,我不要玉佩了......”
聽到這聲呼喚,沈既明伸向我的手,極其短暫地頓了一瞬。
就是這一瞬。
午夜十二點的鐘聲,隱隱從山下的鐘樓傳來。
春節的第一縷生機徹底斷絕。
我掌心裏最後一片殘瓣,毫無預兆地脫落,在風雪中碎成了齏粉。
識海中,最後一道防線轟然崩塌。
混沌如濃墨般鋪天蓋地地席卷而來。
我的眼神在瞬間失去了所有的光彩,變得空洞、茫然、純淨如初生的嬰兒。
我看著麵前三個滿臉驚恐、正朝我伸出手的陌生男人,下意識地往後縮了縮身子。
記憶徹底消散。
我歪著頭,聲音清脆卻冰冷得沒有一絲溫度:
“你們......是誰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