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儀儀,早飯溫在鍋裏,你自己記得吃。”
沈既明下樓時,身上的大衣熨帖得沒有一絲褶皺,手裏提著薑楚楚常吃的那家私房藥膳。
我坐在客廳的沙發上,腿上蓋著厚毛毯,本命花的第四片花瓣正在邊緣處發黑。
每枯萎一片,我的體溫便下降一分。
現在的我,指尖冷得像剛從冰窖裏撈出來的玉石。
“大哥,今天是我二十歲生日。”
我輕聲開口。
沈既明的腳步頓了一下,修長的手指拉開玄關處的鞋櫃。
“我知道。”
他的語氣依然溫柔平和。
“原本訂了餐廳,但楚楚今早有些低燒,醫院那邊需要家屬陪同做全身複查。”
“等下午檢查結果出來,我和承宣、景行帶你補過。”
“你乖乖在家裏看書,不要亂跑。”
我看著他換好皮鞋,忍不住問了一句:
“如果下午你們回不來呢?”
沈既明係圍巾的動作停住,側頭看我,目光中帶著一絲包容與責備。
“怎麼會回不來?我們答應過你的事,什麼時候食言過?”
那一瞬間,回憶像潮水般翻湧而上。
八歲那年,我剛化成人形,懵懂脆弱,對人間的寒冬充滿恐懼。
沈既明冒著鵝毛大雪,在零下十度的清晨爬上後山的鬆柏樹梢,隻為了接下初雪後第一縷帶著靈氣的霜露。
他的手背凍裂出幾道血口子,鮮血染紅了白玉瓷瓶。
他卻小心翼翼地把瓷瓶護在懷裏,笑著對我說:
“隻要大哥在一日,就絕不會讓儀儀的花枯萎一片。”
那時他的眼神專注而熾熱,眼裏隻有我一個人。
如今,他站在明亮的玄關處,目光頻頻看向腕表,心裏裝的全是醫院裏的另一個女孩。
“十年前的今天,你們也是這麼說的。”
我低聲喃喃。
陸承宣從二樓走下來,手裏拿著車鑰匙,聽到我的話,走過來揉了揉我的發頂。
“儀儀,楚楚的家人當年是為了救我們三家的父輩才遇難的。”
“我們照顧她是責任,不是偏心。”
“你從小懂事,怎麼最近總是喜歡把這種小事掛在嘴邊?”
他遞給我一張黑卡。
“喜歡什麼自己去買,下午景行會提前去定你最愛的草莓蛋糕。”
我沒有接那張卡,任由它滑落在真皮沙發上。
“陸承宣,花仙的壽命不是無限的。”
“如果本命花徹底凋零,我真的會死。”
陸承宣的手僵在半空,臉上的溫和終於裂開了一道縫隙,化作一聲極輕的無奈歎息。
“商令儀,編故事也要適可而止。”
“現代社會,相信科學好不好?”
“你如果身體真的不舒服,收拾一下,跟我們一起去醫院掛個內科。”
謝景行從門外按了兩聲車喇叭,探頭催促:
“大哥,二哥,快點!楚楚剛才發消息說頭暈得厲害。”
陸承宣不再看我,收回手,快步走出了門。
沈既明拉開車門前,回頭看了我一眼。
“桌上有熱水,記得喝。”
車輪碾過院子裏的積雪,發出沉悶的吱呀聲,很快便消失在風雪中。
屋子裏徹底安靜下來。
我攤開掌心,第五片花瓣在寂靜中碎裂成灰燼。
識海裏,關於陸承宣十四歲那年為了給我做木雕花盆,劃傷大拇指的記憶,像被水洗過的墨跡,徹底淡去。
我想不起他的手指傷在左手還是右手了。
手機在茶幾上震動了一下。
是謝景行的朋友圈。
照片裏,薑楚楚靠在病床上,手裏捧著一束新鮮的粉白鬱金香,臉色雖然蒼白,嘴角卻帶著甜美的笑。
沈既明在一旁替她削蘋果,陸承宣則低頭在看病曆。
謝景行配了一行字:
【守護我們的小太陽,今天也是堅強的一天。】
在九宮格的正中間,那束鬱金香的花瓣上,掛著晶瑩剔透的水珠。
那是後山的晨露。
謝景行今早發了朋友圈,展示他天沒亮就去采摘的成果,配文是:
【用最幹淨的水,滋養最純淨的靈魂。】
原來他們不是起不來,也不是覺得采摘晨露是過家家。
他們隻是,不想把晨露給我了而已。
我點了個讚。
隨後,點開置頂的四人聊天群,按下了退出鍵。
係統提示彈了出來:
【您已退出“永遠保護小仙女”群聊。】
門鈴在此時突兀地響了起來。
我拖著發軟的腳步走過去開門。
門外站著閃送小哥,手裏遞過來一個精美的冷鏈保鮮盒。
“商小姐是吧?薑楚楚小姐給您訂的早安鮮花,請簽收。”
我接過盒子打開。
裏麵赫然是一盆快要枯死的多肉植物,根部被水泡得發爛,上麵用粉色便利貼寫著一行娟秀的小字:
【姐姐,哥哥們說你喜歡花,我特意挑了一盆生命力最強的送你,不用晨露也能活哦。】
我看著那盆爛根的花,忽然低低地笑出了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