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公司上市後,我決心為家鄉修條路,讓孩子們能走出大山。
開工當天,“網紅”村長陸景舟舉著手機開直播,擋在施工隊麵前大喊:
“咱們大山裏不需要你們修的破路!我們是窮,但也不能讓外麵那些東西毀了咱
們的好風氣。”
他說這話的時候,眼神卻往手機屏幕上瞟,
直播間裏的人數在一路往上竄。
看著他的表演,我沒惱,反而豎了個大拇指:
“要不說您是村長呢,這眼界就是跟常人不一樣。”
村長聽了,腰杆挺得更直了,轉身對著大夥兒喊道:
“咱們就算天天啃紅薯,也不能讓外人把家鄉給破壞了對不對!”
周圍圍觀的村民被他這麼一忽悠,還真跟著點頭附和。
我起身拍了拍袖子上的灰:
“既然大家都不想要,那咱們就換個村修。”
村長為了保住他的“原生態人設”帶頭拒絕修路,卻沒成想,
看到這場直播的不僅有看熱鬧的人。
還有隔壁那個滿山都是好果子,但因為爛泥路賣不出去的沙溝村。
最後,我把大馬路修到了隔壁村的村口。
他們這時候看著眼紅,跑來求我動工?遲了。
1
“咱們就算天天啃紅薯,也不能讓外人把家鄉給破壞了對不對!”
陸景舟吼完這最後一句,轟鳴的挖掘機徹底熄了火。
整個進山口瞬間陷入死寂,連穿堂風刮過樹葉的沙沙聲都聽得一清二楚。
鎮上派來對接的幹事,臉側的肉都在劇烈抽搐。
他猛地往前跨出半步,伸手就想去捂那台直播的手機,卻被陸景舟一記橫眼狠狠瞪了回去。
人群邊緣,有個背著大半筐爛桃子的農婦縮著脖子。
她死死絞著洗得泛白的衣角,急得眼眶通紅,卻連大氣都不敢喘一口。
有後排的村民壓低聲音罵:“村長他發什麼癲?”
可更多不明就裏的人,卻跟著興奮地瞎起哄,大聲叫著好。
陸景舟踩在土坡最高處。
他身上那件粗布褂子故意洗得發舊,破草帽遮著半張臉,眼底的算計卻精明得很。
屏幕上的彈幕正瘋狂滾動。
“村長好帥。”
“這才是父母官。”
“資本家滾出去。”
“守護大山最後的淨土。”
看著這些,他嘴角根本壓不住地往上翹。
淳樸,原生態,窮鄉僻壤,堅守。
這幾個標簽往身上一貼,現在誰要是敢讓機器往前開一寸,誰就是用資本踐踏綠水青山的罪人。
助理皺緊了眉頭,靠過來低聲請示:
“黎總,要不要叫保安過來清場,把直播斷了?”
我搖了搖頭。
“沒必要。”
“他這擺明了是想把事情鬧大,蹭您的流量。”
“那就讓他鬧個夠。”
我偏過頭,直接衝旁邊的包工頭打了個手勢。
“機器全撤。”
包工頭愣了一下,立刻招呼工人們掉頭。
陸景舟站在土坡上,看著我們一行人轉身離開的背影。
草帽底下,他眼裏的那股子得意都快溢出來了。
才過了不到半小時,一條精心剪輯過的短視頻就衝上了平台熱門。
大紅色的加粗標題頗具煽動性:
“拒絕資本入侵,貧困村長誓死捍衛家鄉綠水青山!”
底下的點讚數正以萬為單位飆升。
助理把平板重重擱在我麵前,冷笑出聲。
“黎總,您看看,人家這是明晃晃踩著您在立自己的人設呢。”
我掃了一眼屏幕。
畫麵配著激昂的背景音樂,隻留下了他大義凜然的喊話,和我被迫撤離的背影。
“剪輯手法還挺專業。”
助理氣得不輕:“這您都能忍?”
我端起茶杯,輕輕吹開浮葉。
“不用急。”
“一千萬的基建項目,他們想把路堵死,外頭多的是村子排隊想要開路。”
2
晚上九點,鎮領導帶著陸景舟找上門來。
縣城招待所的屋子狹窄,頂上的白熾燈有些昏暗。
剛推開門,鎮領導就抬手抹了一把額頭上的虛汗。
他賠著笑臉,開口就是老一套的圓滑:
“木子啊,鄉親們沒見過什麼大世麵。”
“你也是從咱們這片土裏長出來的,千萬別跟他們計較。”
陸景舟杵在後頭,半點要認錯的架勢都沒有。
他甚至連那頂拍視頻用的破草帽都沒摘。
“黎總,修路那是破了祖宗留下的風水。”
他語氣理直氣壯,話鋒卻猛地一轉。
“您要是真心想替家鄉做點貢獻,不如把那一千萬直接折現。”
“這筆錢作為‘鄉村文化保護基金’,打進我的個人工作室賬戶。”
“我保證在網上好好替您宣傳,誇您富貴不忘本。”
助理在一旁嗤笑出聲:
“陸村長這算盤打得,我在走廊都聽見了。”
鎮領導臉色一僵。
我抽出一張紙巾,慢慢擦了擦手。
“這一千萬,原本是用來鋪柏油路、蓋農產品加工廠、給村裏娃買校車的。”
我把紙巾扔進紙簍,抬眼看他。
“你大筆一揮全拒了,村裏老少爺們同意了嗎?”
陸景舟脖子一梗。
“物質再多,也比不上精神的富足重要。”
鎮領導嚇得趕緊插話打圓場。
“黎總,景舟也是為了村子的名聲,咱們這筆款......”
“行了。”
我直接打斷。
我盯著陸景舟的眼睛。
“白天對著鏡頭喊絕不破壞,晚上關起門來讓我把錢打給你個人。”
“陸景舟,這天底下的好話,不能全讓你一個人占幹淨了。”
他被我噎得說不出話。
“既然你們要守著窮苦,”我站起身,“我尊重你們的‘原生態’。”
鎮領導的臉瞬間鐵青。
“木子!”
我沒留情麵,直接讓助理送客。
那兩人剛被打發走,助理就把一份文件夾遞到桌上。
“黎總,這是附近鄉鎮遞交的申請。”
“白天那場風波鬧大後,周邊好幾個村委都打來了電話。”
我隨手翻開。
貧水村,空巢村,地質災害安置村。
壓在最底下的,是沙溝村。
一個滿山種著鮮果,卻窮得叮當響的地方。
助理在一旁開口:
“對方隻是托人帶話,要是這邊實在不想鋪路,不知有沒有空上他們那兒轉轉。”
我看著紙上的情況彙報。
山道塌方、雨天斷聯、農機無法進山、孩子們蹚泥水上學。
附帶的照片裏,一位左腿微跛、褲腿挽到大腿根的老伯站在爛泥坑邊,眉頭緊鎖。
資料上的名字,叫孫大石。
我將文件夾合攏。
“明早動身,去沙溝村。”
3
次日清晨,越野車開進了通往沙溝村的土路。
沒有紅幅標語。
沒有列隊迎接的人群。
昨夜剛下過暴雨,前方的路爛得像一灘褐色的沼澤。
輪胎打滑發出一陣刺耳的空轉聲,車身猛地一歪,陷進泥坑裏徹底熄了火。
沒等司機下車查看,不遠處忽然跑來幾個人影。
為首的男人看起來五十多歲,粗布褲管高高卷到大腿根,渾身上下濺滿了泥漿。
他連招呼都顧不上打,帶著身後四個村民,咬著牙撲在車尾。
“一、二、起!”
他們喊著號子,青筋暴起,
硬是用肩膀和手掌把越野車從爛泥裏頂了出來。
男人喘著粗氣走到車前。
他左腿明顯吃不上力,走起路來一跛一跛的。
那是沙溝村的老村長,孫大石。
助理查過資料,那條廢腿,
是他早年給村裏拉化肥時,連人帶車翻進爛溝裏摔斷的。
我推開車門。
孫大石見我下來,沒敢直接迎上來。
他轉身走到路邊的水溝旁,用力把手上的黃泥搓洗幹淨,
又在衣角上使勁蹭了蹭,這才小心翼翼地湊近。
我抽出一支煙,遞了過去。
他愣了一下,雙手接過來,夾在指縫裏,局促得不知道該往哪放。
他開口的第一句話就是:
“黎總,村裏實在沒準備啥,您千萬別嫌咱們這兒臟。”
他佝僂著背,滿臉歉意。
和昨天陸景舟站在土坡上趾高氣揚、大談清高的模樣,簡直判若雲泥。
我拿出打火機,親自替他點上煙。
“臟什麼。”
“我今天來,就是看這路到底有多爛的。”
孫大石手一抖,煙灰撲簌簌掉下來。
他眼圈瞬間紅了。
他叼著煙,一瘸一拐地領我往後山走。
山路極陡,助理跟在後麵,好幾次差點滑倒。
山坡上是大片的果林。
還沒走近,就聞到一股濃烈的酸腐味。
滿地都是熟透掉落的果子,爛在泥水裏,被行人的腳印踩得稀巴爛。
孫大石彎腰撿起一個半爛的果子,粗糙的手抖得厲害。
“運不出去,全糟蹋在這地裏了。”
正說著,前方陡坡上下來幾個村民。
每個人背上都壓著幾十斤的竹筐,艱難地在爛泥裏挪步。
走在最後的大姐停下腳步,靠著樹幹喘息擦汗。
我走近了,視線停在她的肩膀上。
她肩上墊著的毛巾早就被磨爛了。
粗糙的麻繩直接勒進肉裏,那塊皮膚結著一層厚厚的暗紅色血痂。
“摔過嗎?”我問。
大姐愣了一下。
“下雨天滑,連人帶筐滾下去是常事。”
我看著那層血痂:“肩膀不疼嗎?”
她局促地把毛巾往上扯了扯,擋住傷口,咧嘴笑了笑。
“不疼。”
“這果子要是能賣出去,換成娃娃們的書本費,磨斷骨頭都不疼。”
助理別過頭,偷偷深吸了一口氣。
我轉頭看向孫大石。
“網上有人說,修路會毀了村子的質樸,丟了原生態的尊嚴,你怎麼看?”
孫大石呆住了。
似乎完全沒聽懂這句荒謬的話。
“黎總,尊嚴不頂餓啊。”
“村裏的女娃娃考上大學,交不起學費急得想喝農藥。”
“大家夥兒沒日沒夜地幹,就是不想窮一輩子。”
“隻要能有一條活路,把鄉親們的血汗運出這道山溝,我孫大石給您磕頭都行!”
說著,他身子一矮,真要往下跪。
助理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他。
離開沙溝村前,我問孫大石:
“如果一千萬的基建項目落在這裏,能不能做到每一筆花銷都公開?”
他大喜,臉上的褶子全擠到了一塊兒。
“能!就是買一塊磚頭,我都敢把收據貼在村委會的土牆上。”
那幾個背著果筐的村民站在後頭,手緊緊攥著麻繩。
他們沒出聲求我,隻是靜靜地看著。
眼神裏透著最原始的清澈與期盼。
坐進車裏,助理係上安全帶問:“黎總,那我們定沙溝村嗎?”
我將視線投向車窗外。
幾座山頭外,陸景舟所在的那個村子在霧氣裏若隱若現。
他昨夜剛更新了個人主頁。
“隻要守住初心,大山就不會被銅臭汙染。”
他篤定我會回去服軟。
我斂起視線。
“嗯,定沙溝村。”
4
剛到公司,鎮裏負責人的微信就彈了出來。
發來的是一張製作精良的電子海報。
標題加粗放大:
“鄉村保護與資本開發交流會。”
時間:周五下午兩點。
地點:村委大院。
最下麵還用紅字標注了:全網多平台同步直播。
海報的正中央,陸景舟站在綠油油的田野裏。
他穿著那件標誌性的破舊粗布衫,眼神悲憫又清高,活脫脫一尊誓死捍衛家鄉淨土的泥菩薩。
緊接著,鎮領導發來一條六十秒的語音。
語氣滿是懇切。
“木子,鄉親們對修路建廠的事有誤解,這次景舟主動搭個台子,想把事情原原本本說開。”
“縣裏幾家媒體都請了,你務必賞臉過來一趟,給大家個定心丸......”
我連語音都沒聽完,直接把手機扔在桌上。
這台子,哪裏是用來解除誤會的。
他們既想要保住那清高的名聲,又舍不得我兜裏這一千萬的真金白銀。
助理端著咖啡走進來,把一份簡報遞給我。
“黎總,這小子暗地裏花了不少心思。”
“他根本沒去買流量,反倒是到處私信那些環保大V和本地的民生欄目。”
“通稿的主題我都替他總結好了:資本野蠻開發,大山村長以命護樹。”
助理頓了頓,撇了撇嘴。
“他這是把您當冤大頭了,吃準了咱們剛上市,不敢在這個節骨眼上遭遇公關危機。”
陸景舟的算盤打得確實精妙。
他料定我會捏著鼻子,乖乖把錢雙手奉上,
然後再在鏡頭前配合他演一出“資本向質樸低頭”的好戲。
我沒說話,隻是抽出一支鋼筆,在一摞報表的最後一頁簽下名字。
筆尖在紙麵上劃出利落的沙沙聲。
助理看我毫無動靜,忍不住探頭問:
“黎總,那周五下午的交流會,咱們還露麵嗎?”
“露麵。”
我合上筆帽,“吧嗒”一聲。
“不過,不去他那個會場。”
助理反應極快,眼睛瞬間亮了。
我把桌角那份關於沙溝村的考察資料推了過去。
“聯係孫大石。”
“告訴他,沙溝村那一千萬的基建修路協議,周五下午兩點整,準時簽。”
助理立刻摸出手機,邊撥號邊笑。
“我懂了,不用搞什麼大場麵吧?”
“對。”
我靠向椅背。
“不弄花架子。不用橫幅,也不用剪彩,找張幹淨桌子,叫上施工隊的負責人,白紙黑字蓋章就行。”
過了幾分鐘,助理掛斷電話,神色興奮。
“黎總,孫村長激動得話都說不利索了,說這就去把村委會的泥地鏟平了等您。”
“對了,兩邊的時間撞得嚴絲合縫,一分不差。”
我端起桌上已經放溫的咖啡,抿了一口。
“時間剛剛好。”
我看著落地窗外的城市天際線。
“既然陸村長喜歡搭台作秀,那就讓他站高點。”
“畢竟站得高了,摔得才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