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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1

我診出有孕那天,世子蕭玦帶了國公府嫡女沈明薇回府。

當著全府下人的麵,他語氣冰冷篤定,宣告要娶沈明薇為正妻。

至於我,跟著他二十年的貼身侍女,腹中懷著他的骨肉,隻配做個妾。

“願意留下,安分做妾享榮華。不願,便自行贖身,滾出靖安侯府。”

我腦子驟然發懵,下一瞬,眼前憑空浮現出一排排泛著白光的文字。

【快跑!原主留府後被沈明薇構陷通奸,受盡屈辱浸豬籠而死!】

【身份懸殊皆是借口,男主自私涼薄,腹中孩子最後會被活活害死!】

【二十年付出喂狗,留著隻會死無全屍!】

刺骨的寒意瞬間席卷全身,我混沌的腦子徹底清醒。

蕭玦皺眉看著我,帶著慣有的掌控與篤定:“晚晚,你意下如何?”

他篤定我會低頭。二十年朝夕相伴,我向來對他言聽計從。

可此刻我鬆開小腹,聲音清亮幹脆,沒有半分猶豫:“我不做妾。結清我的贖身與曆年工錢,從此你我兩清。”

1

話音落地,滿院仆從嘩然,議論聲此起彼伏。

管事老媽子率先上前斥責,指尖幾乎戳到我的眉心:“不識抬舉的奴才!家生丫鬟也敢挑世子的恩典?簡直癡心妄想!”

往日交好的春桃撇嘴譏諷:“都二十六的老姑娘了,離了侯府無人依靠,逞什麼骨氣?”

綠襖丫鬟低聲附和:“世子不過念舊給你活路,真當自己是特殊的?”

貼身小廝福全急得滿臉通紅,上前拉扯我的衣袖:“晚姐,別鬧脾氣!給世子一個台階,往後依舊錦衣玉食!”

蕭玦的臉色徹底沉凝下來,周身寒氣驟起。他俯身逼近我,壓著滿腔怒火,隻有旁人聽不見的音量:“晚晚,別當眾鬧難堪。做妾有正經名分,衣食無憂,已是我能給你的極致。”

立在他身側的沈明薇莞爾輕笑,柔聲細語,卻字字誅心:“蘇姐姐不必惶恐。隻要姐姐安分守己,不覬覦主母之位,我定然容你,善待於你。”

她抬手輕抬腕間,流光溢彩的東珠護甲晃得人眼暈,滿身貴氣,極盡嘲諷。

眼前彈幕再次滾動,褪去了開篇的急切,滿是對原書劇情的唏噓:

【原主就是被這套偽善說辭騙了,最後落得母子雙亡的下場。】

【男主隻為權勢鋪路,所謂念舊,一文不值。】

我攥緊袖口,心底翻湧著二十年的過往。

我比蕭玦大六歲,從他落地起便貼身伺候。他三歲天花高熱,我三日三夜不眠不休守在榻前;我母親早逝,無依無靠,靠著一手繡活省吃儉用,供他十年寒窗、五載習武;侯府老夫婦離世,府中虧空、人心潰散,是我撐著內宅中饋,低聲下氣求遍舊部,替他穩住世子之位。

我傾盡青春與所有,替他守住搖搖欲墜的侯府,捧他登臨高位。如今他羽翼豐滿,攀上國公府高枝,便要將我棄如敝履,辱我為妾。

我抬眼直視他鐵青的麵容,聲音鏗鏘,無半分顫抖:“我蘇晚,無愧於靖安侯府,更無愧於你蕭玦。我絕不做妾,結清銀兩,即刻離府,兩不相欠。”

蕭玦徹底愣住。他以為我隻是鬧小脾氣、博關注,從未想過我態度決絕至此。

他盯著我下意識護住小腹的手,眼底閃過一絲陰翳,冷聲道:“我給你三日時間思量。想通了,隨時來找我。”

說罷,他甩袖離去,不留半分情麵。

沈明薇緩步上前,居高臨下地打量我,目光落在我滿是薄繭、帶著舊傷的雙手上,嗤笑出聲:“姐姐這雙手粗糲不堪,連灑掃婆子都不如,確實登不上台麵,做妾都辱了體麵。”

身旁丫鬟附和哄笑,刺耳的笑聲鋪滿庭院。

彈幕冷靜預警:【別爭辯,隱忍三日,抓緊籌謀跑路,這三日是你唯一的生機。】

我默然垂眸,輕輕撫上小腹。

三日時間,足夠我收拾積蓄、布下假象,徹底逃離這座囚籠。

2

夜深人靜,小院燈火微弱。

我端坐窗前,整理多年攢下的銀票與繡樣,指尖捏著針線,收尾最後一隻給蕭玦的護身香囊。這是我年年堅持的習慣,從前是真心掛念,如今,是為二十年的過往,畫一個徹底的句號。

【別心軟,他配不上你的半分溫柔。】

房門被驟然推開,蕭玦深夜踏月而來,步履倉促。

他瞥見我手中繡活,眉頭稍緩,從袖中摸出一錠百兩銀子置於桌麵,語氣帶著幾分自以為的退讓:“不必再做這些粗活傷眼,拿著添置新衣。”

我將銀子收入匣中,語氣疏離淡漠:“世子深夜入外院丫鬟居所,不合規矩,請回吧。”

他伸手按住我的繡繃,語氣帶著功利的無奈,字字句句皆是權衡:“晚晚,我亦是身不由己。沈國公手握京畿兵權,我若不聯姻,侯爵位轉瞬即失。我給你妾位,是我能護你的最大底線。待我坐穩爵位,便抬你為貴妾,此生待你如初。”

我終於忍不住輕笑,眼底滿是寒涼:“蕭玦,你何其自私。我替你撐住傾頹侯府,供你寒窗習武,替你九死一生、遍體鱗傷,到頭來,隻配做你的妾?你讀的聖賢書,學的禮義廉恥,全都用來算計我了?”

三年前圍獵遇刺,我背著重傷的他翻越兩座大山、奔走三十裏求醫,腿中流箭,落下終身陰雨天隱痛;五年前他高熱瀕死,我衣不解帶照料一月,險些耗竭自身性命。彼時他攥著我的手,信誓旦旦許諾,襲爵之日,八抬大轎、明媒正娶,許我一世安穩侯夫人。

昔日諾言言猶在耳,如今盡數作廢。

蕭玦被我懟得麵色青紅交加,無從辯駁,隻能生硬道:“過往恩情我記著,所以賜你妾位。人當知進退、懂分寸。”

【他的眼裏隻有權勢,沒有半分真心。】

我正要開口駁斥,房門再次被推開。

沈明薇披著蕭玦的玄色披風,立於月色之下,笑意溫婉,字字藏刀:“國公府來信,催我們盡快完婚,定下聘期就在三日後。”

她目光落在桌上的香囊上,隨手拿起把玩,假意親和:“妹妹繡工精巧,我自幼學蘇繡,不如我幫你潤色針腳?”

不等我回應,她手腕刻意一鬆,香囊直直墜落,撞上燃燒的燭火。

火苗瞬間竄起,瞬間吞噬了那隻滿載我多年心意的香囊。

“哎呀,我手滑了,絕非有意。”沈明薇故作驚慌,眼底盡是得意。

我伸手去搶,隻觸到一片滾燙焦黑的灰燼。那裏麵,是我年年上山跪求的平安符,是我二十年純粹的牽掛。

可蕭玦隻淡淡一瞥,輕飄飄開口:“無妨,回頭再繡一個便是。明薇並非故意。”

他從未見過我深夜焚香祈福的模樣,從未珍惜我傾盡真心的付出。

我斂去所有情緒,平靜開口:“天色已晚,二位請回,我要歇息了。”

蕭玦走到門檻處,回頭看我,語氣帶著一絲不悅:“晚晚,你變了。”

我垂眸,聲音無波無瀾:“人總會變的。”

他們相擁離去,腳步聲徹底消散。

我盯著燭火搖曳的微光,心底最後一絲念想徹底熄滅。不等三日,明日,我便要走。

3

翌日清晨,侯府上下一片忙碌,皆是為三日後的定聘宴籌備。

沈明薇居高臨下指揮下人清理蕭玦舊物,揚言要掃盡府中無用雜物,重整侯府規製。

一個小丫鬟從箱底翻出一支磨得溫潤的木簪,遞到沈明薇手中。

她捏著簪尾,滿臉嫌棄,故意拔高聲音:“這般粗糙劣質的木頭,也配放在世子的器物裏?幹脆燒了幹淨。”

院中石桌旁看書的蕭玦,頭也未抬,淡漠應聲:“兒時頑劣所刻,無用之物,隨意處置。”

我指尖驟然收緊。

我記得清清楚楚。這是我十五歲及笄之日,他躲在柴房刻了整整一夜的禮物。刻刀劃破他的指尖,血珠滴落木簪,他紅著耳朵許諾,待他立業,便換我純金簪釵,許我一世榮華。

我珍藏十一年,視若珍寶,從不舍得佩戴,如今在他口中,不過是無用頑劣之物。

沈明薇瞥見我失神的模樣,故意將木簪遞到我麵前:“既是姐姐的舊物,便還給姐姐吧。”

我未曾伸手,冷聲道:“既是世子棄之的垃圾,任憑沈小姐處置。”

沈明薇笑意一僵,隨即抬手,將那支承載我十一年念想的木簪,狠狠丟進燒枯葉的火堆。

火舌瞬間席卷而上,木簪頃刻燃起火光。

這一刻,一直淡漠漠然的蕭玦驟然起身,大步衝至火堆邊,伸手欲搶。

火勢灼熱滾燙,狠狠灼傷他的指尖,他猛地縮回手,隻眼睜睜看著那支木簪化為焦黑碎渣。

沈明薇故作懵懂:“隨君不過一支破木簪,何必動氣?”

蕭玦唇瓣顫動,無言以對。那一刻,塵封的細碎記憶翻湧而上,他終於記起這支簪子的來曆,心底驟然湧上一絲空洞的悔意。

【晚了,親手丟掉的真心,再也找不回來了。】

我轉身回屋,取出梨木匣子。裏麵靜靜躺著他年少時寫給我的信、送我的珠花、褪色的紅絨繩、稚嫩的雙人小像。

這些我珍藏半生的寶貝,於他而言,皆是累贅。

我走到火堆旁,一件一件,從容投入火中。

“蘇晚!你瘋了!”蕭玦厲聲嗬斥,麵色鐵青。

我拍去掌心灰塵,語氣平淡無波:“世子大婚在即,這些上不得台麵的舊物,別臟了您和沈小姐的眼。”

沈明薇臉色徹底難看,狠狠剜我一眼,憤然回了正房。

此時下人來報,我預定的棉布已然送到。我背上提前收拾好的輕便包袱,轉身離去。

身後傳來蕭玦的呼喊,我未曾回頭。

我先去賬房,取走我二十年工錢、墊給侯府的所有銀兩賬冊,一筆一筆,清清楚楚。隨後去往府醫處,悄然取了溫和的落胎藥方。

我絕非衝動置氣。

沈明薇善妒狠毒,嫁入侯府後,絕不會容下這個孩子。留著孩子,隻會成為她拿捏我的把柄,甚至連累性命。我要徹底斬斷過往,不帶一絲牽絆,幹幹淨淨離開。

傍晚歸院,蕭玦早已立在院中,怒火滔天:“你處處拆我顏麵,冥頑不靈!明日我便與沈家定聘,銀兩我已備好,足夠你餘生衣食無憂,好自為之!”

【男主依舊隻懂權衡,從未懂過你的委屈。】

我接過厚厚的銀票,妥帖收好,輕聲道:“祝二位,白首不相離。”

蕭玦憤然甩袖離去。

我關上房門,鋪開藥方。明日定聘宴,全員齊聚前廳,戒備最鬆,便是我唯一的逃離契機。

4

翌日破曉,侯府爆竹震天,紅綢喜字鋪滿庭院,喜慶喧囂刺破晨霧。

前廳賓客滿座,道賀聲不絕於耳,人人稱頌蕭玦與沈明薇天作之合。

無人記得偏僻小院裏的我,無人問我死活悲歡。

我緊閉房門,靜靜臥於榻上,已然服下落胎湯藥。

我死死咬住枕巾,將所有痛呼咽入腹中,不發一絲聲響。

從此斬斷情根,舍棄牽絆,往後餘生,隻為自己而活。

【太痛了,但這是重生的代價,往後皆是坦途。】

恍惚間,我憶起蕭玦十六歲生辰。彼時侯府落魄,無賓無禮,我煮了一碗臥著雙蛋的長壽麵,陪他守著一盞孤燈。他眼底星光璀璨,對我許諾,襲爵之日,必以八抬大轎娶我為妻。

彼時少年真心或許不假,可人心易變,權勢迷眼,終究是我錯付半生。

昏沉間,我夢見一個粉雕玉琢的孩童,奶聲喊我娘親。我伸手去抱,泡影瞬間破碎。

猛地回神,門外傳來蕭玦急促的敲門聲。

“晚晚,開門!你還好嗎?”他的聲音帶著從未有過的慌亂。

沈明薇的聲音緊隨其後,帶著假意溫柔:“隨君,前廳賓客都在等候,蘇姐姐不過鬧脾氣賭氣,不必理會。”

蕭玦沉默片刻,對著門板低聲道:“若你後悔,待我定聘歸來,我們再好好商議。”

我寂然無聲,半句未應。

不久後,車馬喧囂遠去,蕭玦帶隊前往沈家下聘,侯府戒備徹底鬆懈。

我撐著虛弱的身子起身,換上一身灰撲撲的粗布衣裳,徹底清理屋內所有屬於我的痕跡。

最後,我去往後院井邊,放下我常穿的繡蘭繡鞋,布下失足落井、投水自盡的完美假象。

做完一切,我從後院隱秘狗洞悄然離府,趕在城門關閉前,登上提前雇好、奔赴江南的騾車。

車輪滾動,漸行漸遠,巍峨的京城城門終於徹底淡出視線。

從此,京城再無蘇晚。

蕭玦定聘歸來,遍尋全院不見我的身影,下人回報,隻在井邊尋得我的繡鞋。

他正要派人撈井,府醫匆匆來報,遞上一副調理身子的補藥方劑:“世子,此乃蘇姑娘前日取的落胎後續補方,落胎大傷元氣,需靜養半月有餘。”

“落胎?”

蕭玦如遭雷擊,渾身僵立,血色盡褪,耳邊嗡嗡作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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