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開了八年的白班出租車。
晚高峰時,遇見一個大爺在斑馬線上暈倒了。
眼看救護車遲遲不到,我把他送去了急診,還墊付了醫藥費。
可他兒媳婦王翠趕到醫院後,卻揪著我的衣領大鬧:
“非親非故的,哪有人這麼好心墊付醫藥費?”
“他膝蓋都磕破了,分明就是你開車撞的!”
後來我被她告上了法庭,要求我賠償。
榨幹了我全部家底的二十萬。
三年後,王翠抱著小兒子出現在馬路中央。
那孩子捂著肚子,滿地打滾擋在我的車前。
王翠見是我,扒著引擎蓋哭嚎:“林師傅,你車快,求你快送我兒子去醫院!”
我拔下車鑰匙。
“抱歉,我這兒不是救護車。”
“沒有書麵免責聲明,我不會載你。”
1
王翠瞪著一雙通紅的眼死死扒住玻璃:
“林師傅,命都快沒了你還在這跟我拽法條?現在趕緊開車送急診才是正事!”
我將車窗降下一道窄縫,語氣極冷:
“手機從縫裏遞給你,你拿去自己打120。”
王翠瘋狂拍打著車門嘶吼:
“我不知道現在位置!等救護車來耽誤了時間你負得起責嗎?你車技好你送過去最穩妥!”
“你絕對是故意的!”
“就因為幾年前我家老爺子摔倒那次讓你賠了錢,你一直記著仇?”
“可當年明明是你自己理虧!”
我挑起眼皮冷嗤:“理虧?”
她猛地轉身衝著街頭路人抹眼淚:
“你死鎖著車門不開,就是想看我們家倒黴!”
“我兒子才五歲啊!求求各位給評評理,不能因為以前的糾紛就看著這孩子疼死在這兒啊!”
我穩穩坐在駕駛座上開口:
“跟過去沒關係,你是他親生母親,怎麼連打個急救電話都不肯?”
聚攏過來的路人開始對著擋風玻璃指指點點。
“空著車居然拒載,心腸也太黑了!”
“聽說這女司機以前撞過她公公,這絕對是伺機報複。”
“不管誰對誰錯,小孩發急病是真的啊!”
“大人有仇,總不能拿孩子的命撒氣吧!”
我視線下移瞥了眼躺在引擎蓋前翻滾的男孩,動作幅度極大,感覺非常違和。
因為真正內臟絞痛的患者,基本隻會蜷縮成一團冒虛汗。
我直接將那道窄縫升到頂,屏蔽了車外的喧鬧。
隨後我拿起中控台上的手機,按下120撥通,
將正在通話的免提界麵貼在玻璃上。
“急救中心馬上派車,我已經告訴了地址,你隨時能跟醫生彙報情況。”
“憑什麼非得讓我來送?”
她一邊拍玻璃一邊哀嚎:
“你非要揪著舊賬不放是不是?我給你下跪!我給你認錯還不行嗎!”
話音剛落,她雙膝猛地一彎,沉悶的撞擊聲順著保險杠傳了過來。
街邊看客的情緒頃刻間被這出慘劇引爆。
“太過分了吧!當媽的都跪下了還不肯開門?”
“做人惡毒到這種地步,真不怕遭報應!”
“冷血動物!就這麼坐在車裏看著五歲孩子活活疼死!”
一杯喝剩的珍珠奶茶飛擲過來,重重砸在我的前擋風玻璃上。
我強忍著視線被糊住的惡心,盯著車外瘋狂賣慘的王翠,隔著車窗一字一頓發問:
“如果我開車衝去醫院的路上,發生追尾或者導致孩子狀態惡化,這賬算誰頭上?”
她毫不猶豫地尖叫:“那肯定找你算賬!”
我扯了一下嘴角,往椅背上一靠:
“那這口黑鍋太沉,我背不動。”
“你自己想招,或者在這等救護車。”
2
街邊的看客大聲指責。
“大人的恩怨扯上小孩,造孽啊!”
“心腸真硬,看著小男孩疼得打滾還躲在車裏裝死!你也配當人?”
刺耳的急救警報聲終於逼近。
交警揮著手高喊:“退後!擔架進來了!”
急診大夫撥開外圍的人牆,迅速把地上的男孩抬上擔架,進行急救。
男孩在擔架上發出虛弱的呻吟,全場緊繃的氣氛總算緩和了些。
護士麻利地掛上吊瓶,將救護車後門拉開。
王翠踩上踏板前突然回過頭,舉起手機對著我的車牌連拍幾張。
她惡狠狠地瞪著駕駛座上的我,扯著嗓子喊:
“林舒,這事沒完。”
“你今天報複害命,耽誤了我兒子的搶救時間。”
“我要讓你在這行徹底混不下去!”
罵完,她用力拽上了救護車的後門。
留在原地的路人齊刷刷盯著我的擋風玻璃。
“人家親媽都跪下了,她連個車門都不開,絕了。”
“真是反社會人格吧!”
“活該當年被家屬告到傾家蕩產!”
我掛上前進擋,一腳油門駛離了路口。
我很清楚,這絕不是結束。
深夜,一個直播切片在本地社交圈徹底發酵。
醒目的黑體字標題寫著:
【無良網約車司機惡意拒載,五歲男童腸穿孔垂危!】
拚湊的畫麵中,
我坐在車內無動於衷,車窗外王翠跪地磕頭,抱著兒子撕心裂肺地嚎哭。
底下的評論正在以每秒幾十條的速度刷新。
“這女的還有沒有人性?必須吊銷她的營運資格!”
“知情人爆料,這司機幾年前就撞過老人耍賴,被罰的傾家蕩產。”
“慣犯啊,現在又來禍害小孩,必須讓她全網社死。”
被煽動起正義感的網民,開始順藤摸瓜人肉我的隱私。
以前車隊的隊長彈了個對話框過來。
點開大圖,是有人發在車友群裏的掛人帖,
我的車牌號、手機號碼和現在的租住地址被扒得一清二楚。
“黑心司機叫林舒,32歲,現住南城胡同三單元402,見一次砸一次。”
緊接著是隊長的語音提醒:
“林子,你快看同城圈,這幾天千萬別出門。”
我敲過去兩個字“收到”,走到玄關處把反鎖扣擰到底。
平台客服主管的電話緊跟著彈了出來。
剛按下接聽鍵,那頭就傳來氣急敗壞的質問。
“林舒,熱搜上那個拒載的司機,是你吧?”
“對。”
“你真就鎖著車門在裏麵看著?”
我平靜地回答:
“我給她打了急救電話,是她自己不領情。”
主管猛地吸了口煙:
“林舒,咱們平台是服務行業,”
“現在官微下麵全是在罵街的,要求對你永久封禁。”
“競爭對手都在帶節奏,說咱們招募殺人犯。”
“這口黑鍋總部背不起。”
我低聲道:
“我懂。”
主管停頓了片刻,試探著問:“你以前開出租出的那個事故,真是你撞的?”
“沒有,但我賣車賠了款。”
那頭安靜了幾秒,歎了口氣:
“林舒,我個人同情你。”
“但是平台不能留這個輿論炸彈。”
“你的賬號已經被強製注銷了,這個月的流水我會讓財務明天結給你。”
“多謝。”說完,我按斷了通話。
我獨自坐在昏暗的出租屋裏,腦海裏猛地閃回四年前簽署調解書的那天。
我拿著借來的厚厚一遝現金回到家,前夫將擬好的離婚協議書重重拍在茶幾上,
歇斯底裏地衝我吼叫:
“林舒,你裝什麼大好人?因為你多管閑事,我們連買房的錢都賠進去了,這日子沒法過了!”
那天我沒流一滴眼淚,在紙上簽了字,看著他摔門離去。
最終我東拚西湊拿二十萬填了王翠挖的坑。
時隔四年,我又一次因為王翠,砸了飯碗,跌入泥潭。
3
隔天清早,居委會的劉大媽撥通了我的號碼。
電話剛接起,那頭就傳來一副語重心長的長輩腔調:
“小林啊,同城新聞我都刷到了。”
“你說你這脾氣怎麼還是這麼軸?”
“掏點錢買個平安就算了,你非要為了一點舊賬鬧得見死不救,現在弄得人人喊打,你到底圖個啥呀?”
“你以前是個多熱心腸的姑娘,怎麼現在冷血成這樣了?”
我握著手機,嗓音沒有一絲起伏:
“劉大媽,我昨天把手機都扔出去了,是她自己不打電話。”
“我問她出了事故算誰的,她指名道姓說算我的。”
“換作是你,這腳油門你敢踩嗎?”
她在那頭嘖了兩聲:
“做人不能這麼死心眼呀!”
“你開著網約車,送病人去醫院是積德行善。”
“你看著那五歲的小娃娃疼得滿地滾,你心裏真過意得去?”
我冷冷地答道:
“我四年前看她公公躺在斑馬線上,心裏也過意不去。後來呢?”
電話裏瞬間沒了聲響。
過了好幾秒,她才磕磕巴巴地找補:
“那陳芝麻爛穀子的事還提它幹嘛,當時大家勸你破財免災,還不都是為了你以後的安穩日子考慮。”
我短促地冷笑了一聲:
“為了我安穩?當年王翠在大街上撒潑說我撞了人,你作為調解員,連現場都沒去核實,第一個跑來勸我咽下這口氣。”
“就因為沒有監控,好,我認栽。”
“我借遍了親戚,掏空了家底。這就是你嘴裏的花錢消災?”
劉大媽被我這番話噎得喘不上氣,最後氣急敗壞地罵了句“真是不識好歹!”,重重按斷了通話。
手機剛放下,屏幕上就彈出了一條政務短信。
是一張電子版的法院傳票。
我收起手機,拿上鑰匙下樓去看車。
剛走出單元門,刺鼻的劣質化工氣味就撲麵而來。
我那輛停在路邊的新能源車,
引擎蓋被潑滿了猩紅色的油漆,順著車牌往下滴答。
還沒等我拿出手機拍照留證,巷子口就湧出了一群人。
王翠領著幾個親戚,把兩米寬的過道堵得嚴嚴實實。
她掐著腰,一臉囂張地挑釁:
“裝什麼縮頭烏龜?你有膽子鎖車門,沒膽子認賬?”
旁邊立刻有人跟著起哄:
“滾出來!別以為躲在小區裏就沒事了!”
人群後頭,一個吊兒郎當的瘦高個正蹲在石墩上抽煙。
那是王翠的小叔子王剛,三年前打官司可沒少“出力”。
他吐了口煙圈,當著我的麵衝王翠抱怨起來:
“嫂子,咱們今天先把話撂這兒。”
“上一回老頭摔倒那筆錢,你一個人拿了大頭。”
“這次要是能敲出五十萬,必須跟我們平分,不然我可不替你當出頭鳥。”
王翠臉色變了變,回頭狠狠剜了他一眼:
“你少在這給我添亂!”
轉過頭對上我時,王翠又恢複了那副有恃無恐的嘴臉:
“林舒,你賬號都被封了,現在的住址也被人翻出來了。”
“你要是不想後半輩子都被人戳脊梁骨,我勸你老老實實按當年的規矩辦。”
“準備五十萬賠償金,再當著媒體的麵給我兒子磕頭認錯,這事兒咱們就算兩清。”
我定定地看了她兩秒,轉身走到院子角落的公共水池邊。
我抄起一個洗衣服用的大號塑料盆,擰開水龍頭,接了滿滿一盆冰涼的自來水。
端著水盆轉過身,我一字一頓地盯著她問:
“我要是不給呢?”
王翠拔高嗓門威脅道:
“那你就等著被全網網暴,等著進大牢蹲到底吧!”
我扯了扯嘴角:“好啊。”
話音未落,我雙手猛地一揚,一盆刺骨的涼水以排山倒海之勢直接潑向了王翠和她身後的親戚。
在他們猝不及防的尖叫聲和咒罵聲中,我把空盆“咣當”一聲砸在腳邊。
“傳票我已經收到了。”
“咱們一審見!”
4
正式開庭那個早晨,我乘坐公交抵達了法庭。
台階下早已烏泱泱圍堵了一大片人。
我的雙腳剛沾地,舉著攝像機的各路記者就湧了上來。
幾支帶標的麥克風幾乎要戳到我的下巴。
“林舒,請問你當時狠心鎖車,是不是蓄謀已久的報複?”
“你就眼看著五歲男童麵臨休克,良心真的不會痛嗎?”
“作為服務行業的司機,你覺得對得起自己的職業操守嗎?”
幾十步開外,王翠站在安檢口,滿眼都是勝利在望的嘲弄。
我沒有分給他們半個眼神,推開人群邁上台階。
莊嚴肅穆的庭審現場,原告席上的代理律師率先發難:
“被告林舒,數年前曾因交通事故糾紛導致原告公公受傷,被吊銷營運資格,對此始終耿耿於懷。”
“案發當晚,在原告幼子突發急性重症、生命危在旦夕的緊要關頭,被告作為現場唯一擁有交通工具且距離最近的人員,不僅惡意拒載,甚至鎖死車門阻礙救援,屬於性質極其惡劣的不作為。”
“我方懇請法庭判令被告公開賠禮道歉,並承擔醫療及精神損失費共計五十萬元。”
坐在正中央的法官將目光投向我,沉聲發問:
“被告林舒,原告方稱你曾因過往糾紛賠償過巨額款項,這部分情況是否屬實?”
“屬實。”
法官緊接著追問:
“事發當時,你的車輛性能完好,具備立刻送醫的客觀條件,但你明確拒絕了對方的求助,對嗎?”
我迎著法官的視線,吐出一個字:“對。”
身後的旁聽席瞬間像炸開了鍋。
“都自己承認了還廢什麼話?”
“這種社會的毒瘤就該嚴懲!”
“太猖狂了,心腸毒透了!”
王翠的律師見縫插針地拔高音量:
“法官大人,被告在麵對生命垂危的兒童時,寧可坐在車裏袖手旁觀,也不願踩一腳油門。”
“這種極度漠視生命的做法,已經充分暴露了她打擊報複的主觀惡意。”
法官敲響法槌控製住現場紀律,隨後看著我問:
“被告,你這邊是否有相關證據需要向法庭出示?”
我從口袋裏摸出一枚黑色的存儲卡:“有。”
庭審員走過來接過存儲卡,大屏幕上隨之播放出一段極其清晰的車載監控畫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