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媽是廠辦家屬院嗓門最大,腦子最“蠢”的女人。
每家嬸子都在背地裏吐槽我媽。
“老李好歹是采購主任,當初怎麼就瞧上趙金華這麼個上不得台麵的笨腦子。”
直到我爸出差鵬城三個月後,領回失散多年的表妹。
她穿著最時髦的小洋裝,挽著我爸的胳膊,手腕戴著兩個金鐲子。
“我好不容易找到表哥,嫂子不會怪我不請自來吧?”
我媽樂嗬嗬地抓著她的手。
“哎喲,這有啥的,明川心善,路邊野狗他都要給塊肉,更別提是表妹了。”
說完這話,她笑著將人迎進門。
轉頭就撥通了戶籍科的電話。
“王姐,幫我查個人,李明川的表妹。”
“她從哪兒來、到哪兒去,家裏還有什麼人,這些信息,我都要。”
掛斷電話,我看著我媽的嘴角又慢慢揚起。
“失散多年的表妹?”
“我倒要看看,她到底是個什麼東西。”
1.
我爸出差結束那天,恰好廠辦發中秋福利。
我和我媽正在排隊,就看我爸那輛老款汽車停在門口。
我爸率先下車,不等我高興。
就見他側身將手伸過去,緊接著一個穿著小洋裝的女人將手搭在他掌心。
那女人左手提著大包小包的禮品,右手兩個金鐲子晃得人眼熱。
周圍發福利的工人、路過的家屬全都停了下來。
好事者將我和我媽推到最前麵。
“金華,你家老李回來了!”
這一句話,將那女人和我爸的視線吸引過來。
她踩著小高跟,迅速朝我媽靠近,親熱地挽著我媽的胳膊。
“嫂子,我是明川哥的表妹趙芸。”
“失散多年,沒想到這次在鵬城遇上了表哥,這才厚著臉皮過來了,嫂子不會怪我吧?”
我爸幾步上前,在我媽耳畔解釋。
“小芸是我表妹,這麼多年一個人在外打拚也不容易。”
“馬上中秋了,多一個人也熱鬧點。”
我站在我媽身邊,聞到了我爸和她身上如出一轍的香水味。
我爸媽結婚這麼多年,他從沒提過什麼表妹。
卻偏偏挑出差回來,廠裏發福利的日子出現。
表明了是要讓全廠人都瞧見。
旁邊最愛看熱鬧的趙嬸已經開始勸。
“在這種時候,能找到失散的親戚可是好事啊!”
劉叔也跟著點頭。
“表哥表妹最親近,一家人,趕緊讓金華回家張羅一桌好飯菜。”
我一口氣差點沒上來。
一個不知道哪兒來的女人,說是表妹就要帶回家讓我媽伺候。
憑什麼?
我剛要擋在我媽跟前拒絕,就見她眨巴著眼,舉起趙芸的鐲子脫口而出。
“哎喲,這鐲子真亮啊。”
這話一出,趙芸笑得如同一朵花一樣。
“不值什麼錢,明川哥非要給我買,嫂子喜歡我送你。”
我媽愣了兩秒鐘,扭頭看向我爸,眼圈一紅。
“老李,你這事做得可不地道。”
我爸眼神閃爍了一下,語氣低了下去。
“你這話什麼意思?”
我媽瞬間揚起嗓門,叉著腰,一臉嚴肅地指著我爸的鼻子質問。
“幾十年沒見,你看表妹瘦的,光買幾個金鐲子哪兒能彌補?”
其他人都聞言一愣。
唯獨我爸鬆了口氣。
“當時就急著相認,既然小芸來了,你這個當嫂子的好好照顧她就行了。”
趙芸也是一臉感激地看著我媽。
“還是嫂子疼我。”
我媽幽幽歎了口氣。
“你說你這麼多年在外頭,也不容易,能找到你表哥是緣分。”
“可咱這廠辦家屬院,不比別處。”
“你一個單身女人住進來,我自然沒什麼,可老李是采購主任......”
“萬一被人抓住把柄,說他亂搞男女關係,萬一壞了他的前程,這可怎麼辦?”
趙芸臉上的笑僵了一瞬。
“嫂子,我......”
我媽握住她的手,語重心長。
“不過老李就是個老好人,路邊一條野狗都得給塊肉。”
“更別說你還是他表妹。”
趙芸臉色一黑。
我媽卻像是沒看到似的。
周圍的議論聲安靜下來。
劉叔也不自然地清了清嗓子。
“這事倒是真的,還是打個報告穩妥。”
我爸臉上的笑有點掛不住。
“就住個幾天。”
我媽冷哼一聲,聲音再次拔高。
“幾天也得說清楚!”
“李明川,我平常就念叨做事要有規矩,咱們家有我一個辦事不靠譜的就算了。”
“你現在也是廠子領導了,這種事當然要起帶頭作用,現在馬上去寫書麵申請。”
“說清楚趙芸的身份、住多久、什麼關係,領導審批了我馬上帶她回家。”
趙芸幹巴巴地笑了笑。
“嫂子考慮得真周到。”
我媽衝著她揚起笑。
“害,我這人沒腦子,但不敢拿老李的前途說事兒。”
“等老李的審批下來我給你收拾最好的房間,今晚你隻能去招待所湊合一晚了。”
眾目睽睽中,我爸沒辦法隻能寫了申請。
趙芸則被送去了廠招待所。
等人都散開,我和我媽提著月餅慢悠悠往家走。
“媽,你真要她住進我們家?”
她垂著頭,迎著風冷笑。
“不住進來,怎麼能露出馬腳?”
“嘴上的表親,誰知道背地裏是什麼樣。”
2.
趙芸被送去招待所當晚,我爸借口要對接工作沒回家。
第二天我和我媽照常去買菜。
剛到家,就發現門口堆滿了東西。
主臥我媽剛洗的四件套和枕頭被丟在地上。
我的書本、衣服,零零散散落了一地。
“媽,咱家進賊了!”
我的驚呼,讓主臥的趙芸探出頭。
她換了身更時髦的衣服,腳上踩著我媽勾的拖鞋,手裏端著我爸的茶杯。
“是我啊,嫂子。”
“明川哥說招待所不幹淨,怕我水土不服,就讓我先住過來了。”
我爸從廚房走出來,皺起眉。
“回來了就趕緊收拾了。”
“家裏被你們弄得亂糟糟的,像什麼樣子。”
我被我爸的態度氣到。
“什麼叫我們把家裏弄得亂糟糟的?”
“她又憑什麼丟我和我媽的東西?”
我爸瞪我一眼,態度冷了下來。
“憑她是我表妹!”
“她千裏迢迢從鵬城到這裏,懷著孩子,你一個小孩怎麼就不能體諒她了?”
趙芸聞言拂過肚子。
“我就住幾天,不會耽誤你們的。”
我媽撇了眼她的肚子,彎腰將地上的東西一件件撿起來。
直到將我和她的東西都歸整好。
她才緩緩開口。
“都是親戚,計較這麼多做什麼。”
這話讓趙芸和我爸臉色都緩和下來。
隻有我被氣紅了眼。
最終被我媽強行拉走,將我們的東西一點點塞進更狹小的次臥。
本以為這事過去了。
沒承想,晚飯時趙芸吃了一口菜就將筷子放下。
她張嘴就指責我媽的不是。
“嫂子,這菜太辣了吧。”
沒等我媽回應,她又扭頭看向我爸。
“我記得表哥胃不好,好像不能吃辣吧。”
“嫂子做飯也不能光顧著你和孩子的口味吧。”
我爸筷子一撂,臉色沉下去。
“結婚這麼多年,還不如小芸上心!”
他忽地站起身,拿起外套。
“小芸走,上外邊吃,免得來氣!”
門砰的一聲被踢開。
趙芸路過我時,不經意拂過肚子,笑了笑。
我氣得丟下筷子要收拾她,被我媽死死拉住。
“媽,她都踩在我們頭上了。”
“她憑什麼啊,我要把她的東西都丟出去。”
我媽無所謂地笑了下,將他們的碗筷丟進垃圾袋裏。
轉頭又將辣子雞放進我碗裏。
等吃完,她帶上證件和垃圾帶我出了門。
“去哪?”
“戶籍科。”
夜色裏,戶籍科隻有一個人在值班。
聽完我媽的來意,戶籍科的人當場就表示一定好好調查,讓我們回去等消息。
我媽點頭應下。
隻是在寫完要求審查趙芸身份的申請書後,順帶寫了一封關於我爸的舉報信。
做完這些,我媽牽著我往回走。
我心裏依舊堵得慌,忍不住追問。
“媽,接下來咱該咋辦?”
“就這麼看著那女人在咱家作威作福?”
我媽頓了下,眼睛亮晶晶的,半分委屈都沒有。
“那她也得有本事。”
“她現在笑著搬進來,以後就給我哭著搬出去。”
3.
趙芸搬進來第二天。
為了印證她了解我爸,一大早就麻溜做了早飯。
“我看嫂子不了解你的口味,你胃不好,不能糊弄。”
“以後這些事都交給我吧。”
我爸喝了口寡淡的白粥,驟然紅了眼。
“小芸,你有心了。”
趙芸回頭瞥了一眼我媽,嘴角翹著。
“嫂子你別多心,我就是心疼明川哥而已。”
我媽吃著冒油的包子,含糊不清地點頭。
“好,包子不錯,明天能多做點嗎?”
我媽這麼一說,趙芸突然不吭聲了。
晚上隔壁王嬸來串門。
趙芸端著葡萄,挨著我爸坐下,聲音不大不小地朝我媽開口。
“嫂子,櫃子裏那些辣椒醬是不是過期了,明川哥聞著就反胃,你怎麼一點也不關心啊?”
我媽錯愕了瞬。
“前天我和王嬸一起買的啊。”
趙芸歎了口氣。
“明川哥是采購主任,每天應酬到那麼晚,回家了連口順心意的飯都吃不上。”
“你好歹做了這麼多年飯,怎麼一點不放心上?”
王嬸嘴快也了解我媽。
“嘁,金華這人大大咧咧的,這種小事沒記住也正常。”
“這不剛好來了個表妹也能幫襯了。”
我媽淡定地吃著瓜子,隨後恍然大悟般拍了下大腿。
“哎喲,可不就是!”
她突然站起身,走到趙芸身邊。
在大家疑惑的目光中,握住趙芸的胳膊,聲音又大又粗。
“你是不知道,我這人腦子不好使,這麼多年得虧了老李。”
“現在來了個貼心的表妹,別提我多高興了。”
趙芸被我媽的話堵住,臉色微變。
“嫂子說笑了。”
我媽連連擺手。
“我是認真的。”
“以後咱家的事就交給你,買菜洗衣收拾屋子,你比我強多了!”
她說完又拍拍趙芸的手背,一臉真誠。
“你千萬別跟嫂子客氣,咱是一家人,以後家裏的事都交給你了。”
趙芸神情僵硬。
“嫂子,我就是個客人......”
我媽手一揮。
“咱是一家人,就這麼定了!”
當晚嬸子們留在家裏吃飯。
趙芸一個人忙活到快十一點才收拾完。
第二天早上五點。
我媽敲響她的門。
“小芸快做飯,老李七點就要去廠裏。”
趙芸頂著黑眼圈去做飯。
中午幾個和我媽要好的嬸子來做客。
我媽指著剛要休息的趙芸道。
“小芸,快倒茶,再洗點水果。”
趙芸端著果盤出來時,臉上的笑徹底沒了。
我媽大大咧咧地衝幾個嬸子笑道。
“小芸是真能幹,比我會疼人。”
“以後有她在,我可享福咯。”
幾個嬸子紛紛點頭誇趙芸懂事。
趙芸皮笑肉不笑地轉身回房間。
我媽是順手將一瓣橘子塞進我嘴裏,語氣不明。
“好戲還沒開始呢。”
4.
趙芸連軸轉了三天。
終於撐不住了。
晚上她在餐桌上手一抖,整個人就倒了下去。
我爸嚇得丟下碗,將她抱起來。
“小芸,你怎麼了?”
趙芸縮進他懷裏,無力搖頭。
“沒事,我就是有點累。”
我爸氣得衝我媽發脾氣。
“趙金華!她一個孕婦,你怎麼能讓她幹這麼多活兒,你還是個人嗎?”
我媽剛咽下一塊肉,愣愣地看著他。
“不是你說她細心嗎?”
我爸抱著趙芸往外跑,聞言冷漠地掃向我媽。
“她細心你就能什麼都不管了?她是孕婦!”
他們的動靜很快在家屬院傳開。
夜裏我爸臉色鐵青地回家,翻出存折。
“存折裏的錢我取走一半,小芸身子虛,必須大補。”
我頓時急了。
“那裏麵還有我的學費!”
我爸蹬著我。
“學費能比得上孩子嗎?”
“沒良心的東西。”
門再次被關上,他帶著存折去了衛生所陪護。
第二天一早,我媽拽著我去了衛生所。
還沒進門,我媽就扯著嗓子在走廊喊出聲。
“小芸,嫂子來看你了!”
我媽聲音震得樓道都聽得見。
門口護士直皺眉。
我爸驚地從病房出來,臉更黑了。
“醫院吵什麼?有事回家再說。”
我媽舉著保溫桶,笑得一臉無辜。
“我這不是擔心孩子和小芸嗎?”
我順勢擋在我媽跟前,不滿地看著我爸。
“爸,你在醫院照顧表妹是不容易,但我媽一大早起來做雞湯也很辛苦。”
“你們為什麼不能體諒我媽?”
我的話讓周圍看戲的人臉色都變了。
趙芸感受著四麵八方看過來的目光,下意識縮進被子裏。
“老李昨晚那麼緊張,我還以為那是他媳婦呢。”
“表妹大了肚子,讓表哥陪護算咋回事?”
趙芸被刺得住不下去,當天就要求出院。
等回到家,可能是被我媽“蠢人”的作風搞怕了。
趙芸老實了兩天。
很快,廠裏為中秋準備的慶典到了。
前麵的流程一直很順利,大家情緒也都不錯。
一直到我媽作為廠區家屬代表準備發言。
後勤主任突然攔住我媽。
“你的發言稿就讓小芸上,她形象好、聲音好,剛好能給咱家屬壯顏麵啊。”
旁邊幾個跟我爸關係好的人都附和。
“小芸洋氣,代表的是咱家屬的臉。”
我爸壓低聲音道。
“你懂點事,這是廠裏的決定。”
我媽隨意地擺著手。
“這都是小事。”
其他人同時鬆了一口氣。
趙芸笑著跟上我爸的步伐,緩緩朝台上走。
在他們剛站穩時,我媽洪亮的大嗓門從台下穿透了整個現場。
“就是廠區家屬代表,重點是家屬兩個字。”
“我怕壞了規矩,小芸剛來那天,我特地去戶籍科那邊讓他們查查小芸的身份。”
“現在估摸著,戶籍科的人馬上就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