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使團啟程那天,下了一場薄雪。
我站在王庭外的土坡上,望著車馬往南走。
妹妹披著我的白狐裘,掀開車簾向我揮手。
妹夫騎馬經過,還特意拱了拱手。
“多謝大姐的令牌。”
“回京後,我一定給大姐捎些好東西來。”
穗兒氣得要罵,被我拉住了。
爹騎在隊伍最前麵,從始至終沒回頭。
娘倒讓親兵送來了一個油紙包。
“夫人說,等明年將軍壽辰,一定接王妃回京。”
穗兒眼睛一亮。
“是不是夫人做的棗泥酥?”
她急忙拆開。
裏麵卻是桂花糕。
妹妹最愛吃的那一種。
我從小碰了桂花就起疹子。
娘大概忘了。
穗兒把糕點掰碎,丟給了路邊的狗。
我站在坡上,看著車馬消失在雪裏。
七年前,他們也是這樣送我走的。
那時娘抱著我哭,塞給我一枚平安扣。
她說:“禾兒,你是替全家去的。”
“等邊關太平了,娘第一個接你回來。”
後來,邊關太平了整整七年。
爹給妹妹討了縣主。
給妹夫討了官職。
又給妹妹放了一場煙火。
唯獨忘了來接我。
如今連我的命,也一並送了出去。
穗兒扶著我,哭著問:
“小姐,要不要奴婢騎馬去追老爺?”
我摸了摸脖子上被扯傷的地方。
“追上了,又能怎樣?”
“他隻會叫我再等一年。”
第三日天還沒亮,可汗走了。
王庭的號角吹了九聲,整片草原都跪了下去。
大妃帶人進了我的氈房。
她親手替我換上那件夾襖,又拿起梳子。
“漢人的發髻我不會,就替你編北狄的辮子吧。”
梳到最後一股,她忽然說:
“其實你爹但凡肯護你一句,那塊令,我也不敢拿。”
我沒說話。
穗兒跪在門口,哭得嗓子都啞了。
“小姐,咱們再試一次吧!”
“奴婢去追老爺,求他救您!”
我拉住她的手。
“穗兒,別追了。”
“這七年,我求得還不夠多嗎?”
我把爹那封舊信交給大巫。
“等我下葬,派人把它還給沈將軍。”
又把木匣塞進穗兒懷裏。
“這裏麵有封斷親書,還有我帶來的舊東西。”
“你回京以後,替我送到沈家。”
穗兒死死抱著木匣。
“奴婢不走!奴婢陪小姐一起!”
我替她擦掉眼淚。
“聽話。”
“你得活著,替我回去一趟。”
大妃端來了酒。
我接過來,一口喝盡。
酒很甜。
甜得我忽然想起七年前,娘給我做的那盒棗泥酥。
那時她說,等我回家,還給我做。
可惜,再也吃不到了。
黃昏時,我被葬進了可汗的王陵。
身上穿著穗兒縫好的回京夾襖。
手裏攥著的,是爹親手扯斷的那根繩子。
......
十餘日後,雁門關驛站。
守關將軍擺了接風宴,迎沈家使團歸京。
隨行大夫剛給妹妹診完脈,笑著道:
“恭喜將軍,二小姐懷的是個男胎。”
爹高興得連喝三碗酒。
“好!這孩子生下來就姓沈!”
“往後沈家軍,還得靠他!”
妹夫忙起身敬酒。
“嶽父,多虧大姐肯讓出金狼令。”
爹擺擺手。
“她是長姐,讓著妹妹是應該的。”
妹妹摸著肚子,笑得甜蜜。
“等孩子滿月,我就認姐姐做幹娘。”
娘夾菜的手忽然頓住。
“對了,禾兒那腳傷,大夫到底瞧了沒有?”
爹皺眉。
“北狄有大巫,用不著咱們操心。”
娘便沒再問。
她替妹妹攏了攏狐裘。
“這裘皮真暖和,回京就別還你姐姐了。”
妹妹笑著點頭,又朝北邊看了一眼。
“爹,姐姐還在生氣吧?”
“咱們走的時候,她都沒來送。”
爹放下酒碗,臉沉了。
“還不是為了那個賞!”
“我看她就是在北狄待久了,連長幼尊卑都忘了。”
他說著,從懷裏摸出一封奏折,拍在桌上。
“明年壽辰要討的賞,我都擬好了。”
“到時候我親自接她回京。”
“她在外頭吃了七年苦,回來我自會好好補償她。”
娘鬆了口氣。
“那就好。”
“等禾兒回來了,我親手給她做棗泥酥。”
“她小時候最愛吃這個。”
妹妹也笑了。
“那姐姐知道了,肯定高興。”
話音剛落,驛站的門突然被撞開。
一個北狄信使跌了進來。
他滿身風雪,跪在爹麵前,雙手捧著一封舊信。
“沈將軍,這是王妃臨終前,囑咐小人還給您的。”
爹皺起眉。
“什麼臨終?她又鬧什麼脾氣?”
信使渾身一顫。
“將軍,大汗十日前已經薨逝。”
“王妃沒了金狼令......”
他哽咽著,將那封舊信舉過頭頂。
“十日前,就已經隨大汗殉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