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爹曾替聖上擋過北狄一箭。
聖上允他,每年壽辰可討一道賞。
第一年,他替妹妹討了縣主封號,因為妹妹要議親。
第二年,他替妹夫討了調令,因為妹妹嫌嶺南濕熱。
去年,他討了滿城煙火,隻因妹妹隨口說了句沒見過。
可七年前,北狄求娶公主,是我代替妹妹,坐上了和親的馬車。
這七年,我熬過三場兵亂,凍掉兩根腳趾。
我年年寫信求爹,隻盼他能用一道賞,換我回家。
娘每回都哄我:“你如今好歹是北狄王妃,再忍一年。”
“等你妹夫在京中站穩腳跟,明年就輪到你。”
我信了一年,又一年。
直到今年開春,可汗病重。
按北狄規矩,可汗一死,無子的王妃必須殉葬。
爹終於回信,說今年的賞留給我。
可壽辰那日,妹夫偏偏要納妾。
妹妹把白綾掛上房梁,哭著說寧死也不受這個辱。
爹竟連夜進宮,將原本接我回家的恩賞,換成了另一道聖旨:
顧家女婿,此生不得納妾。
妹妹來信說,妹夫心疼壞了,親手替她描了一整日的眉。
爹在信尾添了一句,“一個賞罷了,明年再討。”
娘也勸我,“你妹妹險些連命都沒了。你是長姐,何必跟一個妾計較?”
我提起筆,想問一句,那我的命呢?
可墨滴在紙上,暈成一團,一個字也寫不出來。
帳外,繡娘已經在量我陪葬的壽衣。
我把信折好,隻回了三個字。
“知道了。”
既然我的命,抵不過妹夫少納一個妾。
那這道旨,我不等了。
這個家,我也不要了。
......
大巫從可汗帳裏出來時,袖口上全是血。
他衝我搖了搖頭:“大汗熬不過這個月了。”
大妃就在旁邊,聞言吩咐侍女:
“給漢人王妃備壽衣吧,別誤了下葬的時辰。”
北狄有祖製,可汗死後,無子的王妃必須殉葬。
我嫁來七年,一直沒有身孕。
大妃走過我身邊,笑著說:
“大汗寵了你七年,到了地下,你也該繼續伺候。”
當晚,我寫了第八封家書。
信裏寫得清清楚楚,可汗一死,我便要殉葬。
求爹今年無論如何,討旨接我回去。
寫到一半,腳上凍斷的兩處傷口又潰了。
血浸透布襪,連靴子都脫不下來。
陪嫁丫頭穗兒替我換藥,哭得直抹眼淚。
“小姐,這回老爺總該來接您了吧?”
我沒敢答,隻把信封好,交給南下的商隊。
半個月後,爹的回信到了。
信上隻有一句。
“今年的賞,留給你。”
那個“你”字寫得極重,墨都透到了紙背。
穗兒抱著信哭了半宿。
第二天就翻出布料,給我縫回京穿的夾襖。
她邊縫邊念叨:“回了京,小姐想吃什麼?”
“先吃棗泥酥吧,夫人親手做的那種。”
我笑著應了。
出嫁前一晚,娘熬夜給我做了整整一盒。
她說那是我從小最愛吃的,路上舍不得也得吃。
可那盒棗泥酥,我一塊都沒舍得動。
等馬車出了雁門關,早就碎得不成樣子。
隔壁帳裏,北狄的繡娘也在趕製我的壽衣。
一件等著回家,一件等著下葬。
兩邊的針線聲,整夜都沒停。
病榻上的可汗聽說我要回京,撐著坐了起來。
他把自己的白狐裘披在我身上,仔細蓋住我的腳。
“你們漢人講究落葉歸根。”
“回去吧,回去以後,別再凍著腳了。”
我攥著爹的信,每天都要拿出來看一遍。
直到壽辰過後第六天,京城又送來一封信。
信封裏先掉出一張灑金箋,帶著脂粉香。
是妹妹的字。
“姐姐別怪爹,都怪我不懂事。”
“不過夫君已經認錯了,還給我描了一整天的眉。”
“姐姐,你也替我高興吧。”
我愣了許久,才拆開爹的信。
原來妹夫看中了一個唱曲兒的,要抬進府裏做妾。
妹妹尋死覓活,白綾都掛上了房梁。
爹連夜進宮,求來一道聖旨,禁妹夫終身納妾。
我的歸國聖旨,就這麼沒了。
爹在信尾寫:“賞年年都有,明年再討。”
娘說妹妹險些丟了命,讓我別再爭了。
“你做長姐的,難道還要跟個沒進門的妾計較?”
穗兒看完,臉一下白了。
“可汗若是沒了,小姐怎麼辦?”
我提起筆,想問爹一句,那我呢?
墨珠滴下來,把信紙染黑了一大片。
穗兒一把搶過紙,扔進火盆。
“不寫了!咱們不求了!”
我望著火盆,半天才點頭。
等在帳外的信使卻沒走。
“將軍還有話。”
“十日後,大梁使團要來王庭商議互市。”
“將軍親自帶隊,顧大人任副使,二小姐也跟著來。”
“二小姐懷了身孕,受不得凍。”
“將軍說,王妃那件白狐裘,到時候給二小姐穿。”
穗兒當即紅了眼。
“那是可汗給小姐護腳傷的!”
“將軍既然親自來了,怎麼不把小姐接走?”
信使低著頭。
“沒有聖旨,將軍帶不走王妃。”
我讓穗兒別吵了,把白狐裘疊好,壓在箱子上。
當晚,我翻出出嫁時帶來的木匣。
裏麵有爹教我騎射時送的小弓。
有娘替我求來的平安扣。
還有妹妹五歲那年,編給我的草環。
我一樣樣摸過去,最後鋪開紙,寫了兩行字。
我死後,別送我回沈家祖墳。
就埋在這片草原上,臉朝北。
帳外的風鈴響了一夜。
大巫說,可汗最多還剩二十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