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更深露重,柴房裏透風漏雨,冷得刺骨。
子時剛過,窗欞忽然傳來極輕的響動。
一道熟悉的身影翻窗而入,陸卓言帶著一身寒氣走到我麵前,手裏還提著一個食盒。
他一邊掀開食盒,露出裏麵溫熱的點心,一邊將身上的大氅解下來披在我身上。
不由眉頭皺起:“這裏太涼了,天一早我就去找謝伯父,讓他放你出去。”
見我未動,他又歎了口氣。
“可是嬈兒,白日裏的確是你有些過火了。她們畢竟是你的生身父母和長姐,你怎麼能當眾喊打喊殺?”
陸卓言捏起一塊棗泥糕遞到我嘴邊,我卻稍稍側目,
然後毫不猶豫地抬手打翻了。
棗泥糕是謝姝最喜歡吃的點心。
而我小時候吃棗子嗆過喉嚨,就再也不碰了。
陸卓言臉色一變,原本的溫柔消失殆盡,眼底滿滿都是失望。
“謝嬈,你如今怎麼變得這般蠻橫惡毒?看來姝兒和伯母說得當真不錯,你一直就是這麼沒規矩。”
我站在他幾步外的距離,隻覺可笑至極。
我和陸卓言十幾年的情誼,隻是三年不在,旁人說上幾句,我在他眼裏就真的是個惡人。
小時候母親厭惡我,將我扔在鄉下莊子和祖母相依為命。
陸卓言本是定國公府的世子,因為自小體弱,也一直在莊子裏靜養,就住在我隔壁。
幼時其他孩子嘲笑我是沒人要的野丫頭,都是陸卓言將我護在身後,替我擦幹眼淚。
有一年深秋,母親帶著謝姝來莊子小住。
謝姝打碎了祖母心愛的玉瓶,反咬一口賴在我頭上,逼我在雪地裏罰跪。
是陸卓言不顧風寒,翻牆跑過來替我擋下所有的風雪,指著謝姝厭惡至極,同她大吵一架,從此認定是謝姝心腸歹毒。
祖母見他處處照顧我,還笑著和定國公府的老夫人說好,再過兩年,就讓我們成親。
三年前家裏派人來接我,祖母還笑著說是家裏要準備我的親事。
我滿心歡喜踏入家門,得來的便是父母的冷眼,和謝姝的得意,讓我替她上山祈福。
那天陸卓言幾乎發了瘋,不顧一切要替我討回公道。
是我拉住了他。
那時我說:“或許也是好事,我借此機會,也給自己博一個前程。這生養之恩,今後也算還清了。”
臨行出城那日,陸卓言騎馬送了三十裏。
怎麼三年再見,便已成陌路之人。
翌日清晨,我被謝姝用一桶冰水毫不留情地潑醒。
母親扔了一本空白冊子在我腳下。
“把你在山上這三年裏所有的祈福禮節,經文口訣,以及每日為皇室誦經的細節,一字不落全寫下來交給姝兒。”
“記住,上山為國祈福的人,從始至終,就隻有謝姝。”
我擦掉臉上的冷水,冷冷看著她們:“若我不寫呢?”
謝姝頓時破口大罵:“賤人!給臉不要臉!真以為立了個郡主名頭你就能翻了天?!”
母親冷笑一聲,輕輕拍了拍手。
我的婢女小荷和當年莊子上的幾個老仆,被幾名護院死死按在地上。
“這幾個人倒是忠心對你,你少寫一個字,我就砍她們一根手指。”
她又命人端上一個木盒,打開紅布,赫然是祖母的靈位。
我不禁瞪大了雙眼:“你怎麼敢......!”
她卻隻是微微一笑:“事關謝家的前程,想必老太太也不會介意的。謝嬈,你從小就是老太太帶大的,她咽氣前還在念著你的名字,你也不想她在九泉之下都不得安寧吧。”
我猛地抬頭,眼底盡是血絲,幾乎快咬碎了一顆牙。
她明知道,因為那三年,我未能在祖母跟前盡孝,是我最介懷的事。
若非當初有人暗中護我下山,見了祖母最後一麵。
否則我真的永遠無法原諒自己。
我咽下喉間的猩甜,死死掐住自己的掌心,深吸口氣。
“別為難他們。”
“我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