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叫秦三娘,在城南掌燈坊賣了五年麵,一碗雪菜黃魚麵,養活了我和跑堂的小順子。
五年裏我學會的最大本事,就是笑。
客人賴賬,我笑;地痞掀桌,我也笑。
直到醉仙樓開在我對門,掌櫃趙大當著滿堂食客推開了我的碗。
他抬手那一下,我聞見了一股味道。
那天我笑的,比哪天都好看。
......
鑼鼓聲砸過來的時候,我剛卸下第三塊門板。
咚咚鏘,咚咚鏘,震的我手一抖,門板差點砸了腳背。
對門那棟空了大半年的二層樓,一夜之間掛上了金字招牌,醉仙樓。
紅綢從街口一路鋪到台階下,比我這鋪子的門簾都新。
小順子端著一盆蔥從後廚探出頭,嘴張的能塞個雞蛋。
“掌櫃的,對門這是......開酒樓了?”
“開就開唄。”我把門板靠牆放好,“人家賣酒,咱賣麵,井水不犯河水。”
話是這麼說,我還是多看了一眼。
台階上站著個胖子,綢衫圓臉,手裏盤著兩個核桃,也在看我。
隔著一條街,他朝我拱了拱手,笑的眼睛眯成一條縫。
這種笑我見多了,收保護費的劉三也這麼笑過,第二天就帶人砸了我兩張桌子。
我也拱手,回了個更大的笑。
苟住,先苟住,人家開張頭一天就去置氣,那是白給。
晌午飯點,鋪子裏擠的轉不開身,那胖子踱進來了。
小順子湊過來小聲說道:“掌櫃的,這就是醉仙樓東家,都叫他趙大。”
趙大挑了正中間那張桌子坐下,核桃往桌上一擱。
“聽說城南最好的麵在這兒,來一碗招牌。”
“雪菜黃魚麵,一碗。”
我朝後廚喊了一聲,親自下的麵。
黃魚是早上碼頭剛到的,薑片黃酒醃了小半個時辰,湯是魚骨熬的,雪菜是自家壇子裏的老雪菜。
這碗麵我做了五年,閉著眼都錯不了。
麵端上桌,滿堂的人都停了筷子往這邊瞅。
誰都看的出來,對門這是來跳臉了。
趙大挑起一筷子,吹了吹,嚼了兩下,然後把碗往前一推。
湯晃出來半圈,灑在桌麵上。
“黃魚的腥氣沒去幹淨。”
他抬起頭,聲音不大,剛好夠整個鋪子聽見。
“城南怕是要換捏湯勺的人了。”
哄的一聲,滿堂食客都笑了,靠門那桌的王屠戶笑的最響,拍著大腿直咳嗽。
他在我這兒吃了三年麵,賒的賬到今天還沒結清。
小順子臉漲的通紅,攥著抹布就要往前衝,被我一把按住了後脖頸。
“趙掌櫃說的是。”
我笑著把碗端起來,湯一滴沒灑。
“是我手藝不到家,這碗不收錢,您多擔待。”
趙大哈哈一笑,從袖子裏摸出兩枚銅錢,往桌上一丟。
“秦掌櫃大氣,這錢算我賞後廚的。”
銅錢在桌上轉了兩圈,我伸手按住,他也正好抬手去拿核桃。
袖口往下滑了半寸。
一串木珠露了出來,油潤發黑,緊貼著他手腕的肉。
門口灌進來一陣風,那股味道混在滿屋蔥油香裏,還是鑽進了我鼻子。
是沉香。
我圍裙底下的手攥緊了,指甲一點一點掐進掌心,掐到發疼才停。
臉上的笑,一分都沒少。
“趙掌櫃慢走,常來。”
“一定,一定。”
他背著手出了門,核桃哢啦哢啦的轉,走到街當中還回頭衝我笑了一下。
那笑,跟早上一模一樣。
食客們笑夠了,接著吸溜麵條,有人還在學他那句“換捏湯勺的人”。
小順子憋著氣收拾隔壁桌,碗筷摔的叮當響。
“掌櫃的,就這麼讓他踩?咱都成人家的踏腳石了!”
我沒理他,低頭收拾那隻碗,碗沿上還沾著趙大嘴邊的油。
手心的血印子,蹭在了圍裙上。
“這沉香味,”我輕聲說了一句,隻有自己聽的見,“我認得。”